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的过程。力道稍重,可能就会磨掉珍贵的炭化层;力道太轻,又达不到效果。宋志学几乎是以呼吸的节奏在工作:吸气时准备,呼气时动作,每次只擦拭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区域,然后停下来观察、感受。
渐渐地,焦痕开始“活”过来。原本看起来脏污的黑色,在细致的处理后,显露出丰富的层次:有些地方是纯黑如漆,有些地方泛着深紫,有些地方隐约透出底下的木纹,像薄雾后的远山。最奇妙的是,在几处焦痕最密集的区域,炭化层形成了类似陶瓷开片般的细密裂纹,裂纹中沉淀着岁月的尘埃,无法也不应清除。
宋志学决定保留这些尘埃。他用极细的镊子,小心地清除裂纹中松动的杂质,但留下那些已经“长”在里面的。这让他想起古画上的岁月痕迹——不是瑕疵,而是时间的签名。
对于木料内里相对完好的部分,他也做了不同的处理。他没有追求镜面般的光滑,而是用粗砂纸轻轻带过,保留手工打磨的痕迹,甚至刻意留下几处轻微的“瑕疵”,让木质本身的呼吸感得以保留。
整个处理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天。完成后,这块木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双重性”:一半是触目惊心的焦黑创伤,一半是温润沉静的木质本真。两者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而是相互渗透,相互转化。创伤不是被掩盖的耻辱,而是被接纳的历史;木质本真也不是对创伤的否定,而是在创伤基础上重生的证明。
这次,当宋志学把它放在第一块旁边时,秦建国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对。”
这个“对”字,让宋志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次他听懂了木头的语言。
---
就在第二块木料完成的那天傍晚,小院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陈先生和吴策展人,还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姓顾,是省博物馆的特聘专家,专攻古代木作和漆器,在国内学术界颇有声望。他今年八十有三,腿脚不便,是坐着轮椅被推来的。
“顾老看了我们初步的影像资料和记录,坚持要亲自来看看。”陈先生解释,“他说,有些东西,隔着屏幕感觉不到。”
顾老很瘦,但眼睛异常明亮。他进了小院,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让助手推着轮椅,缓慢地绕院子一周。他看工具,看木料,看地上的锯末,看墙上的水渍,看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最后,轮椅停在茶室门口,他看着东窗下那两块雷击木,许久没有说话。
茶室里,秦建国亲自泡了茶。顾老接过茶杯,没有喝,先闻了闻茶香,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这才缓缓开口:“好茶。是存了三年以上的普洱。”
秦建国有些意外:“顾老懂茶?”
“不懂。但小时候,家里开木行,来谈生意的客人,都喝这个。”顾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我父亲说,喝普洱的人,耐心都好。因为普洱是慢慢变的,急不来。”
这话像一句暗语,瞬间拉近了两个老人之间的距离。秦建国点点头:“是。木头也是慢慢变的,人也得跟着慢下来。”
顾老这才进入正题:“我看过你们的影像。那个年轻人,”他指了指宋志学,“做雷击木的方法,很有意思。他不是在‘雕刻’,是在‘考古’。他在一层层剥开时间,但不是要找到什么‘真相’,而是让每一层时间都保持自己的样子。”
这话精准得让宋志学心头一颤。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这个院子,”顾老环顾四周,“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的作坊。那时候没有电锯电刨,所有东西都靠手。我父亲说,手是有记忆的,工具也是有记忆的。你用一把刨子刨过一万块木板,刨子就记住了你的力道、角度、节奏;你的手也记住了木头的纹理、硬度、脾气。这种记忆,是人和物之间的契约。”
他顿了顿,看着秦建国:“现在很少有人懂这个了。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的木器,观众看到的是‘物’,我们这些老头子看到的是‘契约’。是匠人和木头之间,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对话,最后凝固成那个形态。”
秦建国深以为然:“顾老说的是。”
“所以我很担心。”顾老话锋一转,“担心你们的展览,会变成另一种‘物’的展示。观众来了,赞叹一番‘手艺真好’,拍几张照片,走了。他们看不到那个‘契约’,感受不到那种‘对话’。”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萦绕在北木每个人的心头。吴策展人连忙说:“顾老,我们正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我们希望营造沉浸式的体验……”
“沉浸式?”顾老摇摇头,“这个词现在用烂了。放点音乐,打点灯光,弄些仿古陈设,就叫沉浸式?真正的沉浸,是让人忘记自己在‘观看’,忘记自己在‘学习’,忘记自己在‘体验’。是让人不知不觉地,进入另一种时间的流速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重生秦建国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重生秦建国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