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撕裂。
断誓阵的残墟之上，不知何时聚拢了成百上千只通体漆黑的怪鸟。
它们生着猩红的鸟喙，喉间仿佛有火焰在滚动，正是传说中以梦境和怨念为食的火咽童。
黑羽覆地，密密麻麻，它们正低头啄食着什么，那正是从苏青竹身上逸散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梦中低语。
“姐姐……别走……”
一声呢喃，本应随风而逝。
可就在这一瞬，萧云归的左耳如遭针刺，剧痛钻心！
他听见的，不是一声，而是三百道重叠在一起的回声！
每一道回声都带着不同的哭腔，不同的绝望，仿佛一个灵魂在三百世的轮回中，从未停止过这句卑微的恳求。
是她的梦，是她三百世未曾断绝的执念！
“滚开！”
萧云归目眦欲裂，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狂怒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识海之中，那道曾斩断江流的剑意残影——“断江式”，自行奔涌而出！
现实中，他并未挥剑，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霸道绝伦的剑光已如银河倒灌，席卷全场！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涟漪。
那些火咽童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鸣，便在尖锐的半声嘶叫中被剑光扫过，漆黑的羽毛瞬间化作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一剑清场，神魂之力霸道如斯。
然而代价亦是惨烈的，萧云归闷哼一声，低头看去，自己现实中的右腿，竟从脚踝开始向上褪色，血肉之躯变得斑驳透明，直至膝盖，几近虚化。
就在此时，一片焦黑的土地下，一只枯瘦的手猛地伸出，紧接着，灰泪婆那张满是尘土与泪痕的脸从地里探了出来。
她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的信使，手中死死捧着一卷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皮质卷轴，连滚带爬地扑到青蘅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姐……小姐！您当年……您当年斩的不是誓，是心啊！”
血书“哗啦”一声在青蘅面前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行行以心血烙印的金色符文，源自初代灵女的最后遗言：“守火者不死，唯愿归者归来——若有一日，归姓执剑者至，竹心自燃，井火可净。”
归姓执剑者……
青蘅持着断誓剑的手剧烈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归”字上，又猛地转向那半边身躯都快要消散的萧云归。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咔”，断誓剑上，第三道裂痕悄然蔓延，一丝微光从裂缝中渗出，竟像一滴晶莹的泪珠。
也就在这一刻，苏青竹颈间那半块与萧云归心口这半块玉珏，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隔空合璧！
光芒中，一直昏迷不醒的苏青竹，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不再是之前的迷离与痛苦，而是清澈得犹如初见，不染一丝尘埃。
她静静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青蘅，嘴唇轻启，用尽全身力气，轻声唤道：“姐姐……”
这一声“姐姐”，跨越了三百世的隔阂，终于清晰地传入青蘅耳中。
青蘅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她踉跄着想上前，想去触摸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咚！”
哑誓使那巨大的石碑轰然横在她面前，冰冷，决绝，不容逾越。
苏青竹却笑了，那笑容纯净而悲伤。
她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我梦见你哭了……姐姐，我听见了，你为我哭了……三百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口处猛地爆起一团灼热的金色火焰，那火焰是如此纯粹，仿佛要将她的整个灵魂都点燃！
她眼中的清澈迅速褪去，身体一软，再度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她颈间那刚刚合璧的玉珏，应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蠢货！”萧云归的识海中，未来之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在咆哮，“她醒一次，燃一寸魂！这玉珏合璧只是强行唤醒她的灵智，代价是燃烧她的本源魂魄！你这是在救她，还是在杀她！”
这声怒吼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青蘅心上。
她猛然转身，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化为决绝的疯狂，手中的断誓剑发出一声悲鸣，竟调转方向，狠狠斩向自己的左臂！
“我以血断契，以命止誓！”
噗嗤！
剑光落下，鲜血飞溅。
一条手臂冲天而起，却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轰”地一声化作一团血色火焰。
火焰之中，一个幼年苏青竹的虚影缓缓浮现，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青蘅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膝盖，用稚嫩的声音低语：“姐姐，我等你三百世了。”
青蘅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抱着那团火焰，这个三百年来从未流过一滴泪的女人，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哑誓使手中的石碑上，“咔咔”两声，也随之裂开两道缝隙。
它那亘古不变的石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一道沙哑、生硬，仿佛亿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响起：“契未断……因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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