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常娘子没有拦门。”
“她怎么不拦了？是来的族人太多了吗？常娘子真可怜，才没了爹爹，就被豺狼惦记上了家产。”武意说着流下了泪，“接下来呢？是祁将军救了常娘子吗？英雄救美，画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陈苗喝了一口甜水，没有卖关子，接着说：“没有英雄救美。常娘子只抱着她爹的牌位，领着家人跪在门口。常娘子家就在城固县的衙门附近，这样闹哄哄的，早有衙役报给又跑回来的县令和县丞了。
县令和县丞带着人前去，竟然不是帮常娘子一家人的，反而说大梁尊崇孝道，常县尉的父母健在，族中还有族老，家财应当侍奉长辈。”
“他们，他们太无耻了！自己弃了百姓而逃，怎么怎么还要帮着那些族人抢常娘子的家产？那她们一家孤儿寡母的怎么活？”武意哭的更伤心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可比画本子和戏台子上的更让人感同身受。
陈苗抿嘴，是啊，武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都知道，那时候抢走常家的家产就是不给常县尉留下的孤儿寡母活路，可是常家的族人和城固县的大人就能这般不顾人死活，做的绝情绝意。
“你别哭了，世上也不都是无情无义的人。老百姓们是知道常县尉的，是他带着衙役们拼死为救回留在城外的百姓，是他带着百姓们死守在城门上，也是他在金兵退去后第一个带人去搜救活口的，也是他被还没死透的金兵杀了的。百姓们挡在了常娘子他们前面。”
武意的泪水更是止不住了，就是见过世面的陈苗一想起百姓们将常家族人和衙役围起来，无声的抗议才是最振聋发聩的抗议。
“城固县县令都拔刀了，这时候祁大哥他们退兵经过城固县，想来祭拜一下常县尉，刚好就遇到了……”
那日祁东岳骑着他的高头大马，立于人群之外，声音不高，却威慑力十足，重重砸向林县令，“林县令好大的官威啊。本将军正好想问问，金兵围城时林县令在何处？家眷又在何处？是何时收到的风声，又是何时弃城而逃的？”
他目光冷冽如刀，那个林县令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祁东岳语气再沉三分：“弃城而逃，罪同谋逆！我若是林县令，此时此刻还是在家好好待着，琢磨琢磨怎么写请罪书，一家人擦干净了脖子，等着提刑司的人来砍！”
通通。
林县令和县丞都胆战心惊的跪地不起。
林县令的爪牙自然抬着他们离开。
百姓们让出一条道，祁东岳带人走到常县尉家门口，看着抱着牌位，跪的直挺挺的常娘子。
他伸手，属下送上三炷香。
祁东岳祭拜过常县尉，眼锋扫过一个常家的子弟，“你，过来。”
那常家子弟害怕的后退一步。
祁东岳的亲卫拔刀怒目瞪向那人。
那常家子弟颤颤巍巍的上前。
祁东岳一个扫腿，那常家子弟跪在了牌位前。
“想分家产，那好，先当个香炉尽尽孝吧。”说着祁东岳就把香插进那人的束发里。
“你，你是谁？这是我们常家的事，外人休要插手！”常氏族长被人搀扶着，站到了祁东岳面前。
“是吗？”祁东岳低笑一声，看着围观的百姓道：“常县尉是为了守城，为了救百姓而死！你问问全城的百姓，他们会看着常县尉留下的孤儿寡母被人欺凌？还是你以为你们常氏的宗法会大于国法？”
“律书有云：诸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常县尉有一子，这家产自然该有他亲生儿子继承。与你们这些旁支宗亲有何关系？”
“呸，一个小娘生的野种，哪来的脸跟我们挣我兄弟的家产！”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跳了出来，满脸横肉，口出恶言，半点不顾忌死者颜面。
“我弟弟已经记在了我娘名下，就是我的嫡出亲弟弟！”常娘子虽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通红，字字铿锵：“我家所有的家产都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他有儿子，谁也别想谋夺他的家产！便是没有儿子，还有我们三姊妹，我们便是招婿，也会守住我爹的家业！”
常娘子旁的一位娘子突然抱着牌位痛哭起来，哭喊着：“郎君，郎君你睁开眼看看啊！你才死了多久，你的亲兄弟便给你泼脏水！为了延续你的香火，当年大娘子亲自上门聘的我和刘小娘，清清白白的人家！焕儿是大娘子亲眼看着他在刘小娘的肚子里长大的，落地是郎君和大娘子第一个抱的他！他抓周那日，你们哪一个没到场？哪个不说焕儿与他爹小时一模一样？怎滴人一死了，你们就翻脸不认人，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你们，你们是诚心想让我家郎君绝后啊！”
常家女眷哭得撕心裂肺，围观之人无不鼻酸。
邻里们虽不常见名唤焕儿的小男孩，但今日细看，他与死去的常县尉确实相像，一眼便能认出是亲父子。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常家族亲面上挂不住，还是那个膀大腰圆的说：“你嚎什么？我兄弟就是被你们这些女人阴气缠着才早死的！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女人都给我滚去庵里，老老实实给我兄弟守着，这个小野种，我们常家人自己会养。”这么说是连常县尉的三个女儿也不管了。
有位身穿丧服的瘦弱女子缓缓站起，缓缓对着牌位一拜，“郎君，奴家自入常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叔叔竟然这般污蔑焕儿是……”刘小娘不忍心说自己的儿子是个野种，她泣不成声，擦拭过眼角，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她含泪望着常娘子，说：“大姑娘，您认焕儿是你嫡亲的亲弟弟，奴家心安了。”说着，她猛地将剪刀扎向自己胸口，疼痛让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水顺着嘴角流出，她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常县尉的兄弟，一字一句说：“奴家这便去黄泉路上追上郎君，让他去找你，找你替我和我儿讨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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