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给王永好递胡饼的陈斗愣住了，他转身看向跪在他面前的陈茁寿，“你说什么？”
“义父，我想当大夫，我要跟范大夫学医。”陈茁寿瑟缩了一下，圆眼睛开始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哪位兄弟愿意给他一些勇气。
“你的先生跟我说你的课业在学堂里算是上等，若你继续学业定能有所成就，便是秀才、进士也能一搏，为何要弃学从医？你可知医者只是匠人，入了匠籍再想走仕途可难如登天了！”陈斗没有生气，也不再以大人的观念替孩子们做决定，他尝试像跟陈苗讲道理一样跟陈茁寿沟通。
可是陈茁寿并不是陈苗，他被陈斗稍加阻拦，就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能将头嗑在地上，大声说：“儿子对学医有兴趣，儿子觉得当大夫很厉害。”
“那你先同我说明白，你是如何对学医感兴趣的。”陈斗问。
陈茁寿掰着手指头说：“诊脉很有意思，只用手搭在腕上，便能诊出病症。抓药也有意思，相同的药材，换了君臣就能治完全不同的病症。药材也很有意思，晒干的、炮制的、熏蒸的、火烤的。大夫能治病，能接骨，儿子听说还有动刀子缝伤口的。所以跟医术有关的，儿子都觉得有意思。”
这些理由显然不能说服陈斗，他继续沉默不语。
陈茁寿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前些时日，学中有同窗溺水，发现时已经人事不省。大夫来了后，只用针扎了几处，那同窗便吐了水醒了。儿子想，若三哥落水那年，有大夫能救他，他现在也能被义父收养，也能与我们一同进学，以后一起孝顺父母！”
说到早就不在的老三“陈茁损”，四个茁都难过的地头不语，泪花子在眼眶里闪着。
陈斗心下动容，但细一想，他皱起眉，严肃问道：“如今天旱，河里、水塘早就没了水，你怎么还有同窗会溺水？如实答来！”
陈茁寿迅速回头看了兄弟一眼。
“看什么！陈！茁！寿！他是在哪里溺水的？你又为什么会看到大大夫救人？还有谁跟你一起？”陈斗声音越发严厉。
陈茁寿圆圆的身子抖了抖，不敢说。
“你们两个不知道？”陈斗看向心虚陈茁谦和陈茁益。
两个人自觉的站起，和陈茁寿跪在了一起 。
王永好着急的说：“快说啊，你们是不是也一起了？他人能溺水，你们呢？”
陈苗可不会在这个时候替小朋友们说情。关于夏季溺水的安全教育年年都是教育安全的重点课题，但年年都有孩子溺水。孩子嘛，该教育的时候可不能有人唱红脸。
“你们若不说，那今日我同你们一起去学堂，你们的先生总能问出来的。”陈斗拿起筷子，“吃饭吧。”
“我说。”陈茁寿膝行两步，抓住陈斗垂下的衣摆，快速招了，“学里有人知道有处埋了一口缸，无人用，后来被人添满了水，有人说在里面浮水很好玩。我们就去过一次，也没下水，只在边上看。”
“阿寿，埋在地里的缸不都是粪缸吗？你们没闻到里面有味道吗？”陈苗忍不住问这些不知香臭的孩子。
呕。
陈茁谦、陈茁寿赶紧摇头，“没闻到。我们真的没跳进去过！”
陈苗看向陈茁益。
孩子摇摇头，末了补了一句，“我拉住他们了。”
被兄弟出卖的陈茁谦和陈茁寿齐齐瞪向陈茁益。
“你们还瞪他，若不是阿益拉住你们，那你们是不是就敢往缸里面跳？阿寿你说是因为看到大夫救了溺水的同窗，想起了往事，才想学医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的同窗没有被救回，你是不是又添一桩心结？”陈斗挥挥手，说：“起来吧。阿招，从今日起，你便每日接送他们上下学堂吧。”
“是。”陈茁招应下，默默继续吃饭，默默将自己的碗筷放回厨屋，然后就像放羊一样，赶着垂头耷脑的三个茁往学堂去。
“爹，你不同意阿寿学医吗？只是因为医者没有文人有前途吗？”陈苗等只有父女两人的时候，才问出口。
“不尽然。”陈斗叹气道：“世人都说读书难，读书虽难，可天下各州府都有书院、书局；书虽难买，亦可手抄、摘记、背诵；孤本难寻，但总有大儒愿意讲学，天下学子也能受益。学医则不尽然，世上有多少医书流入民间呢？自古医者有名望者不是家传便是有师承，而自学者千万人能学成医者又有几人？”
陈苗说：“昨晚我翻看了小爹抄的杂记，有两本书中讲到隋唐两朝的太医署，还有提到如今朝廷也有太医局，有教授医学之责。既然医学也是朝廷的学科，何不送阿寿去学学呢？”
“哈哈哈，”陈斗被女儿的天真逗笑了，摸摸她的头说：“太医局是教授学生，可是为父在庆元府十几载从未听说过太医局招收过民间的学子，能进太医局的不是那些家中有太医的医家子弟，便是在民间已有威望医者。阿寿一不识药材，二不会望闻问切，太医局怎么会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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