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行宫夜宴笙歌彻天。
五百盏琉璃宫灯将禹王台照成白昼,岭南进贡的荔枝在冰鉴中堆成赤霞,太祖先帝喜爱这荔枝,却常常忧心劳烦民力,因而仅重大节日宣岭南进贡。
而今皇帝陛下继承了这爱好,改成了挂果季节三日一贡,由岭南到永安的运送车队络绎不绝,常有人马累毙之事。但皇帝的欢心不是假的,原任「广东巡抚」周民倚切切实实升任「工部尚书令」,引得满朝艳羡。
教坊司新排的《九韶》舞正到妙处,舞姬腰间的金铃忽被剑气削落——原是先帝义子「卓翼侯、九门抚镇大将军」黄怜儿酒酣兴起,抽剑与胡旋女共舞。剑锋挑开美人石榴裙时,席间爆出阵阵喝彩,酒液顺着金砖缝隙流进暗渠,香气在周遭久久不散。
皇三子黄暺只四岁余,扯着「御史大夫」的礼服领子要将他当马骑,老臣的梁冠歪斜着仍不忘谏言:“陛下,西南…”话音未落便被「明贵妃」佟氏用葡萄堵了嘴,提醒其不可扫兴。
丝竹声里,「户部右侍郎」丘炑正与「钦天监监副」李源耳语:“今日祭器熔了足有三千两黄金…”
千里外的永安城却月色冷寂。
监国皇长子黄昭年方九岁,倚着「教导博士」傅怀瑾谆谆教诲,已然知晓人心变化、世事艰难,此刻端坐文华殿,冠冕厚重,压得他脖颈生疼,一直摇头晃脑。
傅怀瑾出身书香门第高官世家,察言观色本领一流,见他定然是太累了,于是恬淡一笑,坐到他身边,伸出玉笋春葱为他揉捏解乏。
黄昭面前案上堆着三十封加急奏折,最上方那封印着「黔国公」的虎纹漆印。「司礼监秉笔太监」何香捧着汤药轻唤:
“殿下该安歇了。”
他本来还感到一番好意,正要应承,却转手猛地掷出玉镇纸,药碗在桌案纹理上炸开褐浪。
“传孤口谕。”黄昭声音尚带稚气,眸光却如寒潭,“自今夜起,各司主管太监皆宿值房,宫门落钥后敢持令出入者——”他抽出父皇留下的龙鳞匕首,“按太祖训令,阉人干政当凌迟。”
“得…得…得令……”何香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赶忙跪下,猛汗直直滴落,只敢低伏着脑袋应喏,身后小太监也连忙得令出门去宣令,正当他还在发懵时,小殿下又温声细语为他解了困境:
“何公公辛劳了,孤并非对你发怒,只是早间读书,恰好读到唐朝仇士良废杀太子之事,就是借着内宦便利日益掌权,孤心生忿忿罢了。何公公是忠臣!”
……
五更梆子响时,黄昭仍在与几位殿阁大学士批复粮草调令。窗外飘来罗徵义子们的笑闹声,小太子握笔的手稳如磐石,但内心已然随厌恶之至。
不过几个时辰前下达的禁令,这群内宦丝毫没有意识到应该有所检点,宫中里里外外全都充斥着巴结太监的想法,问题的根源却出在太监得宠,这些道理傅娘娘和几个老师日日教导他,为什么父皇却不知道呢。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如朕亲临”的金牌,他终于用歪扭字迹在最后一封兵部请饷奏折上批下:
“饥军岂能驱驰?着即开长沙义仓,由前线军需官亲督,运粮至武陵府大营。”
“太困了,还能睡两个时辰。”他双眼已经满布血丝,困倦地伸了个懒腰,而后缓缓挪下高椅,砚台下还压着张皱巴巴的糖纸,是乳母郭氏昨夜不忍心小儿挨饿偷塞的桂花饴。
不经意往外一瞥,却瞧见何香恭恭敬敬站立在门外,眼皮子沉沉闭着,黄昭不禁笑出了声,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在晨光熹微中归了寝宫。
……
十月十六,祭典尾声突降暴雨。
「正元帝」的九龙华盖在狂风中翻卷如帆,禹王像手中的玉圭被雷劈出裂痕,皇帝酩酊大醉全然没有察觉到天象有异,在龙床上睡得十分安然。
「礼部尚书令」赵仕吉眼见各人均颤颤巍巍,爬到御舟最前头高喊“天降吉兆”,话音未落便被浪头打入汴河,急得几个护卫匆忙不顾一切跳下浪涛相救。
数百艘官船在漩涡中打转,所幸锁链足够结实,没有被急流冲走,而是互相碰撞。工部新造的鎏金楼船竟开始渗水——那些防蛀的杉木,早被换成虫蛀的杨木芯,只是外壳矫饰罢了。
千里加急就是在这时冲破雨幕,岸上看船上和船上看岸上一样摇晃。传令兵高举的铜匣镶满精银,匣中战报所幸未被雨水泡胀,“吴逆”二字却依旧狰狞。
皇帝由不得再睡了,佟贵妃冒着挨训的风险轻轻唤醒了他。由四个寸缕未着的秀女合力搀扶着起身更衣,醉眼朦胧间扯过下臣递过来的奏折垫酒壶,浑然不觉酒水浸透了奏报上“整备兵力,洗涤人心”的内容。
船队后方,三十车祭祀所余的金箔箱盏正在进水,押运太监忙着把金叶往怀里塞,无人看见河道中翻滚的残破大宁旗。
二十三日夜,暴雨在子时转为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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