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七月十五，辰时。
昨夜一场细雨，洗去了多日的尘埃。行辕院中的石榴树愈发青翠，那几个红透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实，像一颗颗红宝石。安儿蹲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许久，回头喊道：“母亲，石榴裂开了！”
苏挽月正在廊下晾晒被雨水打湿的衣物，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真的裂了。这说明石榴熟了，可以吃了。”
安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摘。苏挽月拦住他，柔声道：“等沈先生来了，一起摘。安儿不是说要给沈先生吃吗？”
安儿点点头，收回手，又蹲回树下，小声道：“沈先生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沈墨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头上没有再戴那些柳环——他说要小心收起来，留作纪念。
“沈先生！”安儿扑过去，拉住他的手就往石榴树下跑，“石榴熟了！你看，裂开了！”
沈墨轩蹲下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几个裂开的石榴在阳光下格外诱人。他笑道：“真的熟了。安儿想摘哪个？”
安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指着枝头最大最红的那一个，道：“这个！给沈先生！”
沈墨轩伸手摘下那个石榴，捧在手心，沉甸甸的。他掰开石榴，红宝石般的籽实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取出一颗，放入安儿口中，安儿嚼了嚼，甜得眯起眼睛。
“甜不甜？”沈墨轩问。
安儿拼命点头：“甜！比蜜还甜！”
沈墨轩又取出一颗，递给旁边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石头也来了，正眼巴巴地看着。石头接过，放入口中，也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真甜。”
沈墨轩笑了，将石榴分给两个孩子，自己只留了几颗。他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嘴角噙着笑意。
行辕，挽月小筑，午时三刻。
萧煜从军营回来，看到院中这一幕，放轻脚步。他在沈墨轩身边坐下，接过苏挽月递来的茶，轻声道：“先生，今日怎么有闲？”
沈墨轩笑道：“仗打完了，沈某也该歇歇了。殿下不也是？”
萧煜点点头，看着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目光柔和：“是啊。难得清闲。”
苏挽月端着一盘切好的石榴过来，放在两人面前，也在旁边坐下。安儿跑过来，抓起几颗石榴籽塞进父亲嘴里，又抓起几颗塞给沈墨轩，然后继续跑去和石头玩。
萧煜嚼着石榴，忽然道：“先生，有件事本王想和你商量。”
沈墨轩道：“殿下请讲。”
萧煜道：“安儿快三岁了，该启蒙了。本王想请先生做他的启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沈墨轩一怔，随即眼眶微热，站起身，郑重拱手：“殿下信任，沈某敢不从命？”
萧煜扶他坐下，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安儿这孩子，心思纯善，只是顽皮了些。先生多费心。”
沈墨轩点点头，看向远处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安儿，轻声道：“安儿是个好孩子。能教他读书识字，是沈某的福气。”
石头忽然跑过来，扯着沈墨轩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沈先生，我也能学吗？”
沈墨轩摸摸他的头，笑道：“能。石头和安儿一起学。”
石头高兴地蹦起来，又跑去告诉安儿。两个孩子手拉手在树下转圈，笑声清脆悦耳。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石榴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沈墨轩坐在桌前，安儿和石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墨轩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指着道：“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像安儿和石头，互相帮助，才是真正的人。”
安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也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沈墨轩看着那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字，却认真点头：“安儿写得很好。”
石头也学着写了一个，比安儿的还歪。沈墨轩同样点头：“石头也写得很好。”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又埋头写起来。院中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风吹过石榴树的窸窣声。
苏挽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萧煜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安儿以后有沈先生教，我就放心了。”
苏挽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是啊。沈先生是个好人。”
萧煜点点头，望着院中那个清瘦的身影，目光温和。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廊下，每人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虽然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两个孩子却视若珍宝。
“沈先生，明天还学吗？”安儿问。
沈墨轩蹲下身，与他平视，柔声道：“学。明天学‘大’字。”
石头举起自己的纸，认真道：“沈先生，我今天写的‘人’字，比安儿的好看。”
沈墨轩看了看，忍俊不禁，却还是点头：“嗯，石头写得确实好看。安儿明天要加油。”
安儿不服气地举起自己的纸：“我明天一定写得比石头好看！”
两个孩子较起劲来，谁也不肯认输。沈墨轩看着他们，嘴角噙着笑意，心中满是柔软。
萧煜走过来，一手抱起安儿，一手抱起石头，笑道：“好了，该回家了。明天再来学。”
两个孩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各自跟着父母回家。沈墨轩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看手中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轻轻笑了。
风吹过石榴树，几片叶子飘落。他弯腰捡起一片，夹在纸中，小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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