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不到。”
“找不到?”
“这人发的东西,全是匿名的。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单位。”林远说,“他发第一份的时候,连落款都没留。”
张海洋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帮赵师傅带句话行不行?”
“什么话?”
“就说——谢谢。”张海洋说,“还有,他那个闷里带沙,赵师傅也听见了。两个人听见一样的东西,这经验就踏实了。”
林远握着话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好。”他说,“我带。”
挂了电话,林远回到电脑前。
他打开那封《第二份》的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闷里带沙。”
把这份案例存进去之后,他又给那个空白地址发了一封邮件。
很短,只有两行字:
“你的经验,有人用上了。他说谢谢。”
点了发送。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收到,会不会回。但他知道,那个人如果看到了,应该会高兴。
五月八号晚上,林远又收到一封邮件。
标题:《第三份》
发件地址:还是空白。
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段:
“上回那个闷里带沙,你们用上了?用上了就好。
这回说另一个声音。不是闷里带沙了,是‘吱——’的一声,很短,像老鼠叫。
那是刀片崩口的声音。就那么一下,你要是没听见,接着干,刀很快就会断。你要是听见了,赶紧停下来换刀,能救回来。
这个,也是师父教的。
还有,上回你们问的那句话,我收到了。不用谢。有人用上就行。”
林远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有人用上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银杏,叶子已经比上周又大了些。雨停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老法师说过的一句话:“记不住的东西,等于没有。”
现在有人把记住了的东西写下来,寄给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
那个人又把这些东西用上了。
然后那个用上的人,让另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帮他带一句“谢谢”。
这就是“星火”的意义吧。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第三份》。
存进“闷里带沙”的文件夹。
然后他拿起电话,又拨了张海洋的号码。
这次张海洋接得很快:“林远?又有新东西?”
“有。”林远说,“还是那个人的。这回说的是‘吱——’的一声,像老鼠叫。”
张海洋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赵师傅说的那个‘老鼠叫’,也是这个。他前两天还跟我提过,说那人写的闷里带沙对上了,不知道老鼠叫对不对得上。”
林远握着话筒,忽然笑了。
“现在对上了。”
五月十五号,第四份。
五月二十一号,第五份。
五月二十九号,第六份。
每一份都是关于“听”的。
听切削的声音,听主轴的声音,听进给的声音,听冷却液的声音,听刀片的声音。
每一份都很短,但每一份都很准。
赵师傅那边,每一份都对上了。
六月三号,第七份。
这一份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讲“听什么”,是讲“听不见什么”。
“有一种声音,你听不见。不是没有,是你耳朵听不见。频率太高了,人耳听不到。
但你感觉得到。
手扶着机床,能感觉到一种麻麻的,很轻,像过电一样。那就是了。
那是刀片在高频振动。再干下去,刀片很快就会疲劳断裂。
这个,是我干了二十多年才发现的。以前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手扶着机床,忽然感觉到了。
以后你们有仪器了,可能不用靠手。但现在,手有用。
留着。”
林远把这份案例发给张海洋。
三天后,张海洋回电话:“赵师傅说,这个他也知道。但他以前不知道那叫‘高频振动’。他管那个叫‘麻手’。”
林远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相隔几千公里,干的是一样的活,听的是一样的声音,感觉是一样的“麻手”。但他们从来没说过话,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不知道对方存在。
现在,他们知道了。
因为那些声音,被写下来了。
因为那些经验,被存下来了。
因为有人在用。
六月十五号,林远收到第八份。
这份只有一句话:
“前七份都收到了吧?够用一阵子了。歇一阵再写。老了,写多了手抖。”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复了一句话:
“收到。够用。歇着。什么时候想写了,随时发。”
点了发送。
窗外,银杏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在六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远处,那间茶水间的门口,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正在树下站着,不知道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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