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五月三号,成都。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还没停。林远从办公室的椅子上醒来,脖子酸得厉害,后背也被硌得生疼——昨晚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银杏被雨打得叶子往下滴水,地上落了一层嫩绿。
“这雨。”他嘟囔了一句。
转身回到电脑前,屏幕还亮着,收件箱里有七封新邮件。
他坐下来,一封一封点开。
前六封都是新来的案例。一个讲冲压模具裂纹的,一个讲热处理温度波动的,两个讲焊接变形的,还有一个讲车床主轴异响的——最后这份写得特别细,连异响出现的具体转速区间都标出来了,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笔。
他把这些存进对应的分类,打好标签,然后点开第七封。
标题:《第二份》
发件地址:空白。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标题,他记得。
半个月前,也是这个地址,也是这个标题——《第一份》。那是那个说“干了三十七年”的人发来的。那份案例他看了三遍,最后存进了他自己新建的“第一份”分类里。
现在,第二份来了。
他点开。
正文不长,但密密麻麻,全是字:
“上回说的那件事,你们存了没?存了就好。这回说另一件。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干,干到第三年,出了一件事。那时候我刚独立上机,师父让我干一批活儿,挺急的,三天要交。我干到第二天晚上,机床声音不对了。
那时候没你们现在这些传感器、频谱仪什么的,全靠耳朵听。我听那声音,有点发闷,但又不太像要断刀的那种闷。我拿不准,就去问师父。
师父耳朵贴着机床听了一会儿,说:‘没事,干你的。’
我就接着干了。干到后半夜,刀断了。工件废了。那一批活儿,全废了。
第二天师父把我骂了一顿。骂完他说:‘你听那声音,是不是有点闷,但闷里头还带着点沙?’
我想了想,是有点沙。
师父说:‘那是刀片开始钝了,但还没到断的时候。那时候停下来换刀,来得及。你不换,再干俩钟头,必断。’
我说:‘那您昨晚上怎么不说?’
师父说:‘我说没事,你就信?你自己的耳朵呢?’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干了三十年才明白,师父说的不是让我信他,是让我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闷里带沙——就是刀片开始钝了。
后来我把这个记下来。三十多年,靠这个判断,至少少断了上百把刀。
现在写给你们。有用就留着。”
林远把这封信读了四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师傅。
沈飞那个赵师傅,耳朵比仪器还好使的那个。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又放下。
沈飞那边这会儿才早上七点,赵师傅不一定在车间。而且这事,电话里说不清。
他坐下来,又把这封信读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张海洋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张海洋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张工,是我,林远。”
“林远?这才几点——”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林远说,“你那边有没有传真机?”
张海洋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我给你传一份东西。你帮我拿给赵师傅看看。”
“什么东西?”
“一份案例。”林远说,“关于听声音的。”
半小时后,林远把那封信誊抄了一份——不能直接传真原件,那信是谁写的他都不知道,但内容可以传。他一个字一个字抄在纸上,然后跑到院办,用那台老式传真机发了过去。
传完他站在传真机旁边,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被吞进去,又一点一点从另一边吐出来。
院办的人问:“发这么急,什么东西?”
林远说:“一份经验。”
院办的人没再问。
三天后,五月六号下午,林远的电话响了。
是张海洋。
“林远,赵师傅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林远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他看了?”
“看了。”张海洋的声音有点奇怪,“他让我问你——写这份东西的人,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林远愣了一下:“怎么了?”
张海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师傅说,这人写的那个‘闷里带沙’,他以前也听过,但一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看了这份东西,他试了三天——正好车间有批活儿,他故意等到那个声音出现才换刀。你猜怎么着?”
林远心跳快了半拍。
“和写的一模一样。”张海洋说,“那声音出现之后,再干一个半小时,刀必断。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
林远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张海洋继续说:“赵师傅让我问你,能不能找到这人?他想跟这人聊聊。他说,这种经验,靠一个人听出来不容易,靠两个人对上了,就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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