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城的街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国师府在皇城西侧,离宫墙不远,却不在最显赫的那条街上。
门脸不大,烫金的“国师府”三字是御笔亲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门环是简单的铜环,没有石狮,没有高台阶。
若不看那三个字,这就是京城里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三进宅院。
原本,赵桓给白明心准备的府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穷奢极侈。仆役名单上列了上百人,从管家到粗使丫头,一应俱全。
白明心去看了一眼,便让人把钥匙还了回去。
他不习惯。
叶芷若、伊娃她们也不习惯。
对她们而言,骤然被上百个陌生面孔围着,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记着、伺候着,反而浑身不自在。
于是,赵桓又寻了这处。不大,但干净,清静。离皇宫近,却不在闹市。
白明心点了头。
府里只有几个从宫里拨来的、手脚麻利却不聒噪的内侍,负责日常洒扫和传话。多数时候,这宅子安静得像无人居住。
大宋开国四百余年,从未有过国师。
也从未立过国教。
原因很简单——有赵苍穹在。
那位横压一世、被尊为武道神话的圣王,虽不直接干涉朝政,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谁敢在他俯瞰的人间,自称一国之师?谁敢聚拢信众,建那天下供养的国教?
无人敢。
所以这“国师府”的牌匾挂上去时,京中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头转着各种念头。
好奇,审视,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着冲突的发生。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
但白明心全不在意。
此刻,他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一盏清茶,热气袅袅。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院墙,看向不远处皇宫那一片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的巍峨殿宇。
茶是普通的雨前,水是井里打的。滋味很淡,但有回甘。
他在想那个年轻的皇帝,赵桓。
“削藩,整饬吏治,清丈田亩,限制勋贵特权……”
这些话,是上次见面时,他随口说的。
他知道一个庞大的机器哪些地方最容易生锈,哪些螺丝拧紧了,下面的人日子才能好过点。
他说的时候,没多想。就像看见路上有块石头可能绊倒人,顺口提醒一句。
做与不做,是赵桓的事。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百姓是赵家的子民。
他白明心只是个过客,终究要离开的。他能提醒,却没法代替他们去活,去选,去承受选择的代价。
但赵桓的反应,让他觉得有些……特别。
那日殿中,年轻的皇帝穿着明黄的袍服,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身影却显得单薄。他听得很认真,然后,脸色慢慢白了。
“前辈所说,句句在理,皆是治国良策……”赵桓的声音有点发干,“可是……这无异于是在和这天下的既得利益者为敌。宗室、勋贵、豪强、地方大族、甚至……许多朝中重臣,他们的田产、权柄、利益,皆系于此。”
他抬起头,看着白明心,那双尚存稚气的眼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寡人根基未稳,羽翼未丰。若行此雷霆手段……恐怕等不到四海澄清,便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语,“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吧……”
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可知道了,就能做吗?他有心,但无力。
他只是一介凡人,坐在一张无数人觊觎的椅子上,四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绵延了数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罗网。
他动一下,那网就会收紧一分,直到将他勒毙。
所以……
他需要帮助。
需要一股力量,一股能斩开这罗网,能让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人,感到恐惧的力量。
他看向殿中那个白衣少年。那身影挺拔,静立如松,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与这充满算计与尘埃的宫殿格格不入。像山巅的雪,洁净,遥远,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那是和老祖宗赵苍穹一样,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存在。
赵桓的心跳得厉害。
他在赌,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赌这位存在,或许……还残存着一丝“人”的侧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上起身,然后,向前一步,撩开袍摆——
“噗通。”
他跪下了。双膝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前……”
话刚出口,便被白明心打断了。
“我知道了。”
白明心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赵桓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和尚未褪去的惶然。
少年看着他,眼眸清澈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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