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风波后的当日下午，凌云便再次来到了吏部，只是此番前来，心境与目的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替人关说，而是为自家前程奔走。
跨入文选清吏司的公廨，但见廊下已候着不少等待铨选的官员，目光或艳羡、或复杂地聚焦于这位昨日还在朝堂掀起巨浪、今日便来跑官的“风云人物”。凌云目不斜视，径入主官房中。
那选司郎中显然早已料到他会来，不等凌云开口，便从案头抽出一张笺纸推了过去，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凌大人来了，请坐。您的情况特殊，部堂已有交代。这里是几个远州刺史的缺，您看看，可中意何处？”
凌云扫了一眼，纸上列着三五处下州，地名皆处岭南、黔中等烟瘴边鄙之所。他心中冷笑，知这是太后余怒未消，吏部揣摩上意的结果。但他岂肯就范？当下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向排在首位的那个——“湖南道 某州 刺史”！
选司郎中伸头一看，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干咳两声，忙不迭地将那笺纸收回，赔笑道：“哎哟，瞧下官这记性！拿错了，拿错了！这份才是部堂特意为凌大人备选的。” 说着，又递过另一张纸。
这张纸上所列，同样是外放官职，品级大致相当，却并非一州主官，多是上州（或紧要中州）的司马、长史之类的佐贰官，或紧要大县的县令。地域则分散于剑南、山南、江南诸道。
凌云凝神细看，心中飞快盘算。这些职位虽不如刺史名头响亮，但所处地域紧要性远胜那些边远下州。他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多谢郎中。只是下官于此道生疏，敢问郎中，以您之见，何处更为适宜？”
选司郎中捋须，压低声音道：“凌大人，恕下官直言。您此番外放，乃戴罪立功之身。若欲早日东山再起，莫过于往边镇或要冲之地。譬如这剑南道 松州 司马，虽地处西陲，然毗邻吐蕃，军务繁剧，易出政绩，三年五载，积功升迁，指日可待啊！”
凌云闻言，心中暗骂，这分明是让他去当“野人”，吃苦受罪。他面上不动声色，摇头道：“边镇苦寒，下官恐难适应。不知……可有淮南、江南一带的缺？离家近些，也好照应。”
选司郎中闻言，脸色一苦，几乎要哭出来：“哎哟我的凌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您才刚……才刚拂了圣母的意，若再给您一个膏腴之地、离家又近的美差，怕是明日，下官就得收拾行囊，陪您一道去那岭南当‘野人’了！”
他见凌云不语，眼珠一转，又凑近些，指着纸上一处道：“不过……大人若求稳妥又求个‘好’字，倒也不是全无办法。您看这江南东道 苏州 吴县 县令一职，如何？品级正合，且是畿县（指临近重要州府的大县）！那苏州可是了不得的好去处！”
接着，选司郎中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苏州，古称吴郡，襟带三江，舟车辏集，乃东南一大都也！其地水陆通衢，商贾云集，丝帛、盐粮之利，甲于天下。城郭宏丽，坊市繁华，灯火彻夜不绝。文风鼎盛，才子辈出，真个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富贵风流之地！大人去此地为官，虽为县令，然地处要冲，民阜物丰，易出政绩，且……嘿嘿，生活起居，定然舒坦无比，远非边地可比。”
凌云听罢，怦然心动。苏州之繁华，他早有耳闻，且地处江南，远离京师是非之地，正是韬光养晦、徐图再起的理想所在。他当即拍板：“便依郎中所言，下官愿往苏州吴县！”
手续办妥，凌云手持新的告身走出吏部，并未直接回寓所，而是转道去了驸马府拜别。
永嘉长公主听闻他择了苏州，默然片刻，纤指轻叩桌面，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苏州……吴县县令？凌舍人，那可是赋税重地，豪强林立，关系盘根错节之处。你……当真能胜任？”
凌云此时已收拾心情，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微微一笑，揖道：“殿下放心。下官虽不才，然在台州时，曾亲眼目睹王使君如何治理地方，于钱谷、刑名、抚民诸务，略知一二。此番赴任，萧规曹随，谨慎行事，当不致辜负圣恩与殿下期许。” 言语中透着一股基于过往经验的自信。
公主凝视他片刻，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吧。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略一停顿，似下定决心，又道：“严玉娘那丫头，性子倔强，留在京中恐生事端。你……便带她一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凌云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意外之喜，连忙谢恩。这无疑是公主在他离京前，给予的最后一份“礼物”，亦是某种程度的牵绊。
翌日黎明，天色未亮，一行车马便悄然驶离了长安城 春明门。除了凌云与严玉娘，还有主动来投的文书生、长随以及几名公主府拨给的可靠仆役。为免节外生枝，此行极为低调。
一行人自长安东行，过潼关，入河南道，沿黄河、通济渠（汴水）主干道一路向东，经洛阳、汴州（开封），至宋州后折向东南，入淮南道，经楚州、扬州，渡长江后便进入江南东道地域，再经润州、常州，最终抵达苏州。全程逾两千里，以车马舟船交替，需行近一月。
一路上，凌云无心欣赏沿途初春景色，大多时间在车中翻阅苏州及吴县的方志、图经，并向文书生等人询问江南风土人情、官场惯例，暗自筹谋。
兴启六十年三月中，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苏州地界。凌云并未惊动地方，而是命车驾绕过苏州城 雄伟的阊门，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入住城中一早已托人物色好的一处僻静宅院。
苏州城的繁华，远超凌云想象。但见水道纵横，舟楫如梭，石桥林立，坊市间店铺带比，叫卖声不绝于耳。丝绸、刺绣、木器、书籍、南货……琳琅满目。士子文人徜徉于书肆、茶坊，吴侬软语，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真乃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东南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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