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坤宁宫的内殿里，却依旧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寒意。
先是珍妃香消玉殒，紧接着德妃被圈禁深宫，再到如今冯妃彻底倒台。短短数月，这后宫的天变了又变，旧日的几座大山接连崩塌。
如今，慧妃林知夏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又深得圣宠，在这风云变幻的后宫之中，可谓是一家独大。
皇后靠在凤榻上，手里翻着林知夏刚刚让人送来的内务府账册。账目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那个女人的精明与干练。
“娘娘，”云舒在一旁一边替皇后揉着腿，一边低声道，“慧妃娘娘这手段，当真是雷厉风行。冯庶人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势力，就被她连根拔起了。这般心智，这般手段……若是日后……”
云舒没有说下去，但皇后明白她的意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林知夏确实是把好刀，救过公主，也帮她除掉了大患。可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让皇后感到心惊。如今林知夏家世显赫，位列四妃，若是日后她也生下皇子，哪怕是庶出，凭借林家的势力和她的手段，宸儿的太子之位真的还能稳固吗？
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刚刚抽芽的海棠树上，眼神晦暗不明。是不是……该把延禧宫那位稍微放出来一点？虽然刘氏有罪，但大皇子还在，若是用大皇子来牵制慧妃……
“咳咳……”一阵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激得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她死死捂住胸口，那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太医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伤了根本，需得静养，切忌忧思”。可身在这个位置，她怎么能不忧？怎么能不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还能撑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短？若是哪天她真的撒手人寰，宁儿还未出嫁，宸儿尚在襁褓，这偌大的后宫，谁来护着他们？若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制衡，等她闭眼之后，这两个孩子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逼得她不得不考虑那些阴毒的手段。
可念头刚起，她又有些迟疑。
她想起了宁儿那日在千鲤池受惊，是林知夏豁出命去救回来的，那份焦急和维护做不得假；又想起这段时日林知夏协理六宫，对宸儿的衣食起居从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比旁人还要细心几分。这个女人，虽然手段狠厉，心思深沉，在对付敌人时毫不手软，但对孩子们……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坏心，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
“若是真的放出那条毒蛇来对付她，未免有些恩将仇报，也怕伤了孩子们的心……”皇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眼底满是挣扎与痛苦，“可若是不制衡，万一她日后有了皇子，有了夺嫡之心，凭她的家世和手段，宸儿未必是对手。人心易变，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本宫不敢赌她永远不变。”
“慧妃娘娘求见。”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打断了皇后的思绪。
皇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宣。”
林知夏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头上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姿态谦卑得甚至有些过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皇后虚扶一把，“你如今也是四妃之一了，又协理六宫劳苦功高，私下里不必如此多礼。”
林知夏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直视着皇后：“娘娘，臣妾今日来，是有一件关乎臣妾身家性命的大事，要求娘娘成全。”
皇后心中一跳：“何事？”
林知夏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和几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内务府库房的钥匙，还有臣妾整理好的所有人事名册。臣妾想请娘娘，收回内务府的管辖权，交由娘娘的亲信打理。”
皇后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这是何意？皇上让你协理六宫，你做得很好……”
“正因为做得太顺，臣妾这心里才越发不安。”林知夏苦笑一声，垂下眼帘，声音轻缓却透着通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今冯氏一倒，这宫里的风头便全聚在了臣妾一人身上。这看似是鲜花着锦，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与清醒：“前朝父亲掌管国库，后宫臣妾又经手内务府的银钱……这烈火烹油之势，看着热闹，实则却是架在火上烤。臣妾虽愚钝，却也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更不想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嫌隙，伤了娘娘与臣妾的情分。”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沉默了。她没想到林知夏会如此直白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臣妾只想在这宫里安稳度日，不想成为娘娘的敌人，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为了让娘娘安心，也为了表明臣妾的心迹，臣妾特意向太医院求了一味药。”
她拍了拍手，殿外一直候着的王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息。
“这是……”皇后瞳孔微缩。
“这是一碗凉药。”林知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伤身，寒凉，喝下去虽不至于伤及性命，但……此生恐难再有孕。”
“你疯了！”皇后猛地坐直了身子，失声道，“你还年轻，又是妃位，若是无子，将来……”她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况且，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会怪罪本宫容不下你，这药你喝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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