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寺庙,夜里的陆离没睡,慧能打坐,呼吸渐渐匀了,他借着透进僧房的月光多看了一眼,那和尚眉间有些轻纹,睡得极浅,像水里浮着一叶。
陆离没惊动,推门出去。
寺里已静下来,殿灯灭了几盏,只剩大雄宝殿前的长明灯晕着极小一团暖光。
陆离阴风吹起,托住自己翻过墙头,落在墙外湿土上,没有一点声音。
都城宵禁之后,街面空荡荡,坊门紧闭,只有巡街的铺兵提着灯笼在主要街道上转。
那些灯都是牛皮纸糊的,火头小,风一过就缩成一粒,走到哪都像牵着一只困兽。
陆离站在一户人家的照壁后,没急着动。
灰眼睁着,应天城的夜就大不一样了。
这城里活人睡着,别的‘东西’要出来了。
哪怕不是真佛的风景,也一样详细。
这个佛子,把看过感受过的一切‘苦难’,都记在了心里。
那些‘东西’白天躲着人,因为人多阳气重,晚上就是另一个景象了。
野猫从檐上跳过,但那猫有三条尾巴,猪圈有猪,偏这头无魂……
井沿边坐着个没下巴的女鬼,直愣愣地梳头,梳两下,手指就从嘴那里穿过去,她也像不觉得,只继续。
某座牌坊下,一队旧衣鬼排着长队,足不着地,慢慢往城隍庙方向荡。
那是此地城隍麾下阴差。
再过两条街,一个没头的瘦鬼抱头而行,头在怀里对他笑。
……
陆离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就是这里夜晚的常态了,只觉得大开眼界。
他还见了几只魑魅,从瓦楞与墙根之间薄薄地滑。有只灰绿皮的小东西,伏在油盐铺子后门口,蹲了许久,身子一缩,从门板缝中挤进屋,刚要伏到熟睡伙计的额上,屋顶那打更的竹梆声先自巷外响起。
陆离听得梆敲:“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乾燥,清亮中带阳气。
那魑魅僵了一瞬,像被抽了骨,灰绿皮一抖,横着从房里滚出来,贴在墙面灰堆里装死。
两名打更人,一前一后,自西街穿过来。
前头那个提锣,后头那个挑着灯,还有一个拎竹梆,腰间挂刀,穿得极厚,像似裹了好几层甲。
陆离一眼看出这些人阳火极旺,不是寻常走卒。
那火自下丹田起,像根熟铜棍一路立到顶门,燎得影子都短。
几只新生的野鬼在巷口撞见,调头就逃,有两步抢得慢的,身上冒烟,差点跪在路心。
陆离无由想起宫门前的禁军,那些人的阳气是把刀,这里几个更夫的阳气是面鼓。
震得这些阴物游魂瑟瑟发抖。
更夫过后,酒楼后巷又有了动静。
一只百岁老狸,从院墙豁口伸进半只爪,爪下一朵火。
它爬到一户二楼,想偷睡梦中一个姑娘的气。
刚贴上去,里屋躺着的祖父半睁开眼,一口老血咳进痰盒,反手就把枕边念珠连同口水丢过去。
那狸子嗒然坠地,口鼻冒黑烟。
老头没追,他从床上爬下来,披衣去明间看了香,又用艾条把窗缝都熏了一道,才慢慢回床躺下。
陆离站在对街屋脊看清了一切,心想这户是信佛的,那串念珠不是凡物。
城里人自己也有本事的,不全是这些魑魅魍魉的食物,都有反抗手段。
往城北去,阴气更重。
这地方旧是前朝粮仓,改朝时烧过,死了许多人,后头填作槐树巷口。
陆离翻进一截残墙,土里果然插着几块无字木牌。
有几缕生魂绕着木牌转,也分不清是哪一朝哪一姓,只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鬼蹲在槐树上,拿极躁的声音唱:“都来瞧……都来看,今日里,又升了几个官……”
陆离本不想同它们有来往,只远远站着。
那白发鬼忽然不唱了,朝墙角一指。顺它手看,墙下有个烂了半身的鬼,正扯着两个小童往井里拽。
小童一个三四岁,一个更小,皆是半透明,张着嘴,发不出哭。
陆离皱起眉,要动。
斜刺里一面旧铜镜打过来,直中那烂鬼脑门,烂鬼立时散成一地灰。一个梳双髻的老妪鬼从巷口拐了进来,手里挎着篮,篮里一串纸钱,一脸凶相。
这老妪骂骂咧咧,骂的都是带着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方言,陆离只听清几字,大意是“……城隍爷不管,我管!”
她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了,转身往槐树北走。
陆离望着这老妪,心里想着,这些古人,能看见鬼神的比例,好像很高啊,不像现代,能看见的都是万中无一……
再往北,到更静处,打更声渐遥。
陆离听见一扇破窗后传来吮吸声,像谁把一根骨头吸得发空。
他收住步,往那屋里看,一个披发妇人模样,背对着窗,怀中有半截婴骨,似在哺乳。
她身子颇僵,头颈有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横死的,却仍会哼曲。
哼两句,忽然转头。
这鬼脸上贴满纸钱,眼睛处是两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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