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七月丙寅日,邵州贼寇首领王国良投降。王国良原本是湖南牙将,湖南观察使辛京杲派他驻守武冈,抵御西原蛮的侵扰。辛京杲贪婪残暴,王国良家境富裕,辛京杲便罗织死罪陷害他。王国良十分恐惧,占据武冈县城发动叛乱,与西原蛮勾结,聚集一千多人,四处劫掠州县,沿洞庭湖千里之内的地区,都遭受了他们的祸害。朝廷下诏命令荆南、黔中、洪州、桂州等道合兵讨伐,连年未能攻克。等到曹王李皋出任湖南观察使,他说:“驱使疲惫的百姓,讨伐心怀反叛的人,这并非妥善的计策。”于是他写信给王国良,信中说:“将军并非胆敢叛乱,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罢了。我和将军都遭到辛京杲的诬陷,我已经承蒙圣朝洗刷冤屈,又怎会忍心再对将军动用武力呢!将军遇到我,如果不尽快投降,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王国良又喜又惧,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但仍然犹豫不决。李皋于是假扮成使者,只带了一名随从,骑马跋涉五百里,抵达王国良的营垒外,鞭打营门,大声喊道:“我是曹王李皋,特地前来接受你的投降!”营中士兵全都大惊失色。王国良急忙出门,迎接拜见李皋,请求治罪。李皋握着他的手,与他结为兄弟,随后下令将所有攻城和守城的器械全部烧毁,遣散部众,让他们回乡务农。朝廷下诏赦免王国良的罪过,并赐名“惟新”。
辛巳日,德宗遥尊生母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准迎合杨炎的旨意,上奏诬告忠州刺史刘晏,说他招募州兵,想要抗拒朝廷命令,杨炎从旁作证,坐实了刘晏的罪名。德宗秘密派遣宦官前往忠州,将刘晏缢杀,己丑日,才正式下诏赐刘晏自尽。天下人都为刘晏感到冤屈。
起初,安史之乱爆发后的几年间,全国户口减少了十分之八九,很多州县被藩镇占据,赋税不再上缴朝廷,朝廷的府库因此消耗殆尽。中原地区变故频繁,戎狄每年都侵犯边境,各地驻守重兵,军费全都依赖朝廷供给,耗费的钱财难以计数,这些都依靠刘晏办理。刘晏起初担任转运使时,只负责陕东各道的漕运事务,陕西各道则由度支掌管,到了晚年才兼管陕西漕运,但不久后就被罢职。刘晏精力充沛,富有智谋,善于灵活变通、调剂物资有无,将漕运和财政事务处理得精妙至极。他常常以优厚的报酬招募擅长奔跑的人,设置驿站,让驿站之间相互联络,专门探报各地物价,即使是遥远的地方,不出几天,物价信息也能传到转运使司署,因此他完全掌控了调节物资贵贱的权力,既为国家获利,又让天下百姓免受物价暴涨暴跌的困扰。刘晏常常认为:“办理各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得当,因此一定要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加以任用;至于核查账簿文书、收支钱粮等事务,即使再琐碎,也一定要委派读书人去做;胥吏只负责书写公文,不许他们随便发表意见。”他还常说:“读书人如果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人唾弃,因此他们看重名声胜过利益,大多清廉自律;胥吏即便廉洁奉公,最终也无法获得显贵的地位,因此他们看重利益胜过名声,大多贪污受贿。”然而只有刘晏能够推行这些做法,其他人效仿,最终都无法比得上他。他的下属官员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奉行他的指令也如同在他面前一般,日常起居和言语谈吐,都不敢有丝毫欺瞒。当时有权势的显贵,有时会将亲友故旧托付给刘晏,刘晏也会答应,但只会给他们相应的俸禄,按照资历正常升迁,却从不让他们掌管具体事务。他手下掌管盐场、粮仓等重要职位的官员,必定是当时选拔出的最优秀的人才。因此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事务而颇有声望的人,大多是他过去的下属。刘晏又认为,人口增多,赋税收入自然就会增加,因此他治理财政总是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他在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每十天或一个月,就将所辖州县的雨雪、丰收或歉收情况上报转运使司署;丰收时就高价收购粮食,歉收时就低价卖出,有时还会用粮食换取各种杂货,供给官府使用,或者运到丰收的地区出售。知院官一旦发现有歉收的苗头,就提前上报,说明某个月份需要减免多少赋税,某个月份需要救济多少灾民,到了预定时间,刘晏不等州县官员申请,就上奏朝廷,立即施行,总是能及时响应百姓的急需,从来没有延误过,不会等到百姓困顿不堪、流离失所、饿死路旁之后才去赈济。因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数量不断增加。刘晏刚担任转运使时,全国登记在册的户口不过二百万户,到他任职后期,增加到三百多万户;凡是在刘晏管辖范围内的地区,户口数量就会增加,不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地区,户口数量就没有增长。起初,全国每年的赋税收入不过四百万缗,到他任职后期,增加到一千多万缗。刘晏专门采用食盐专卖制度的收入,来供给军队和国家的开支。当时,从许州、汝州、郑州、邓州以西的地区,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掌管专卖事务;从汴州、滑州、唐州、蔡州以东的地区,都食用海盐,由刘晏掌管专卖事务。刘晏认为,官吏太多就会侵扰百姓,因此只在产盐的地区设置盐官,收购盐户煮制的食盐,转卖给商人,任由商人运到各地销售,其余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一带距离产盐区较远的地方,刘晏就调拨官盐运到那里储存起来。如果商人不来、盐价上涨,就降低价格出售,这种盐被称为“常平盐”,官府既能获得利润,百姓也不会缺少食盐。起初,江淮地区的盐利收入每年不过四十万缗,到刘晏任职后期,增加到六百多万缗,因此国家的财政开支充足,而百姓也没有陷入困顿。河东地区的盐利收入每年不过八十万缗,盐价却比海盐还要高。此前,将关东的粮食运往长安时,因为黄河水流湍急凶险,通常一斛粮食运到长安只剩下八斗,就算是完成任务,押运人员会得到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情况各不相同,于是因地制宜,建造不同类型的漕运船只,训练漕运士兵,让江船将粮食运到扬州,汴船运到河阴,河船运到渭口,渭船运到太仓,在沿途的河道沿岸设置粮仓,依次转运交接。从此,每年运输的粮食有时多达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在途中沉没。刘晏将十艘船编为一纲,派军将统领,若能十次运输都没有失误,就授予优厚的奖赏,并提拔为官。经过数次漕运之后,押运的军将无不头发花白。刘晏在扬子县设置了十个造船场,建造一艘船,拨款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实际花费还不到五百缗,朝廷白白浪费了太多钱财。”刘晏说:“并非如此,谋划大事的人,本来就不该吝惜小的开支,做任何事都必须做长远打算。如今刚开始设置造船场,参与办事的人很多,应当先让他们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这样他们制造的官船才会坚固耐用。如果立刻跟他们斤斤计较、精打细算,这项漕运事业又怎么能长久维持下去呢!日后必定会有人嫌我拨付的钱款太多,从而削减经费;如果削减一半以下,还勉强可以维持,要是超过这个限度,漕运就无法进行了。”五十年后,有关部门果然将造船经费削减了一半。到了咸通年间,有关部门更是按照造船的实际花费拨款,不再有盈余,造出的船只越发脆弱单薄、容易损坏,漕运事业也就从此荒废了。刘晏为人勤勉努力,无论事务清闲还是繁忙,必定在当天处理完毕,从不拖延到第二天,后世谈论理财的人,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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