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知府明确知道格物院在凤阳有施工任务。知道了,还签了字。签了字之后,他赵同知的人去现场阻挠,知府有没有出面制止?
没有。
知府什么都没做。
在赵同知看来,这就够了。
知情不报是一条。监管不力是一条。明知有人刁难钦差关注的项目而放任不管,又是一条。
皇子被他的手下冒犯,知府作为凤阳一把手,跑得掉吗?
跑不掉的。
……
知府衙门。后院书房。
阳光从窗棂的雕花间筛进来,落在铺了毡子的书案上。
知府正在练字。
写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画端正方圆,像他这个人一样,四面光滑,八面玲珑,挑不出任何毛病。
桌角放着一碟蜜饯,旁边是一壶刚温好的黄酒。
日子过得不急不躁。
凤阳府的知府是全天下最好当的官。上面有中书省罩着,下面有赵同知跑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沾、不碰、不拦。
十几年官场走下来,知府把“不粘锅”三个字修炼到了化境。
什么事情来了都是那句话:“你拿主意就好,我相信你。”
什么事情查下来都是那副模样:“我不知情啊,都是下面人办的。”
好用。太好用了。
靠着这三个字,他从县令做到知府,一路安安稳稳,考评年年中上。
知府蘸了墨,正要写下一个“塔”字。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知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笔没停。
“谁?”
“回府台大人,赵同知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等一等,我把这页写完。”
“赵同知说……一刻都等不得。”
知府终于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还没过正午,赵同知这个时辰跑来,确实反常。
“请进来吧。”
赵同知进门的那一瞬,知府就知道出事了。
赵同知一直十分稳重,平时走路,三步一顿,五步一停,节奏永远跟衙门里那口大钟一样沉稳。
但今天他进门的步子碎了。脚跟落地的声音不均匀,前脚和后脚之间的间距时宽时窄,像一个极力装作镇定、实则内心翻涌的人。
知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绸布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不紧不慢。
“老赵,坐。喝杯茶?”
“不喝了。”
赵同知没坐。
他站在书案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知府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抖动,很快又被他攥成了拳头压住。
“什么事?这么急。”
赵同知深吸一口气。
“府台大人,出事了。”
知府的表情没变。凤阳府三天两头“出事”,到他这里,基本都是赵同知拿主意,他点个头就完。
“你说。”
“皇觉寺那两个人……”
“格物院的?”知府接口道,语气淡淡的,“怎么了?批文不是签了吗?还有人为难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意思很明确:我把批文都签了,还能出什么事?
赵同知看着知府的脸。
这张脸平时看起来和善可亲,像庙里供的弥勒佛。但赵同知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精明。
一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所有泥点子都溅到别人身上的精明。
平时赵同知不在意。他甚至享受这种默契,毕竟知府不管事,他就能放开手干。两人各取所需。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需要把这尊佛从莲花座上拖下来。
拖到泥里。
跟自己一起滚泥潭!
“那两个人,”赵同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格物院的匠户。”
知府眨了下眼。“不是匠户?那是什么人?”
“是……”
赵同知的嗓子卡了一下。
他咽了口口水。
“是皇子。”
书房里安静了。
知府手里的绸布停在半空。
擦到一半的手指僵在那里,食指和拇指之间还夹着绸布的一角。
三息。
五息。
知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过了两息。
“……什么?”
“皇二子和皇三子。”赵同知一字一字说出来,“微服在凤阳,住在皇觉寺。”
知府手里的绸布掉了。
飘飘悠悠落在书案上,盖住了写了一半的“塔”字。
知府的脸从正常的颜色,经过了一段极短暂的发呆,然后迅速过渡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你……”他的舌头打结了,“你说什么?”
“金册,金宝,御笔朱字。”赵同知说,“当着王知事的面亮出来的。王知事已经吓瘫在那里了。”
知府的右手开始在桌面上乱摸。摸到茶盏,茶盏被他碰倒了,茶水淌了一桌。他没注意。手继续摸,摸到了蜜饯碟子的边缘,碟子往前滑了一寸。
他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抓手,以此来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中。
“不可能。”知府说。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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