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李去疾点头,随即神色一变。
那笑还在,但味儿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下回不白拍了。照片五十两一张,玻璃底片单要,几百两起。要上色另算颜料工钱。同一张底片加洗,每张再加钱。”
他语速都快了半拍,一口气报完,连个磕巴都没打。
李善长表情古怪。
价钱他不嫌贵。五十两他掏,五百两他也掏,一千两咬咬牙照样掏——这是给子孙留脸的事,不是买菜。
只是……
刚才这位还在讲什么碘化银、什么化学反应、什么见光就废、什么感光材料失控,一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仙法,讲得云里雾里,宛如天授。
转过脸来,就跟他一个管家掰扯五十两一张、加洗还要另收。
之前他心里还在念着:谪仙下凡,不可以常理度之。
现在他觉得,这位非常可以以常理度之。
李善长下意识去看朱元璋,指望在皇帝脸上找到一点同样的震惊。
朱元璋端着茶碗,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一脸见怪不怪。
马皇后倒是开了口,笑着朝李去疾说:“李先生,咱们马家人来找您拍照,你可一定要便宜一些。往后我们家亲戚多,人人都来,五十两一张,那可要了命了。”
李善长嘴角抽了一下。
更炸的还在后头。
朱元璋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站起来往那三脚架跟前走,那步子熟门熟路,像在自己家院子里踱步。
“之前信里说了分成的事,李先生你给个准信吧。”
“三七。”李去疾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我七。技术是我的,器械是我的,配方也是我的。这价不能再让。”
“行。”
李善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子儿都没还。
他跟这位陛下打了二十来年交道,见过他跟户部争一斗米的折耗,见过他为几匹官绢把两个郎中骂到脸青。
营中分粮,兵部报价,工部造册,哪一样他不是一笔一笔抠过去的。
“行”字说得这么痛快,李善长这辈子没听过第二回。
朱元璋往那木盒子上一指,眉头皱起来:
“不过你这价钱定得太软。五十两?”
“不便宜了。”
“便宜。”朱元璋摇头,“这东西得分等。寻常富商,一百两。勋贵人家,二百两。要传家用的祖宗像,连底片带匣子一整套,再配张油纸和石灰包,八百两。”
李去疾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朱元璋接着说,“头三个月只接十家。谁来都不接,说满了。不排队更不接,让他求着排。”
“哦?为啥不多接?”
“你多接,人家就觉得街上谁都能有。这就成了个玩意儿。”朱元璋看他一眼,“少接,他们才肯抬着银子求你。头一张先给谁家拍,我心里有数——给个最爱在外头显摆的。他拍完了,不用你张嘴,自己就替你满城嚷嚷去。嚷够了,你再放第二家。”
他说着,不知怎么就往李善长这边瞥了一眼。
李善长后脖颈上“嗖”地起了一层凉。
最爱显摆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汤和?不像。这几年汤和越活越怂。冯胜倒是爱在人前摆排场,可他家里那位夫人管钱管得死……
念到第五个人,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张纸。
其实刚才朱元璋报价的时候,自己在心里,已经琢磨那八百两一整套的祖宗像套餐,银子该从哪里出。
李善长手指头一僵。
那个“最爱显摆的头一家”,不用往别人身上猜了。
李去疾摸着下巴,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马大叔,你真是越来越上道了……行,就按你说的来。头三个月十家,分等定价,回头我把单子写出来。”
“写细些。”朱元璋点头,“每一等给什么,不给什么,一条一条写明白。人家花了八百两,得让他知道自己那八百两比二百两的多出了什么。”
“马大叔你真是越来越懂了,这叫定价分层。”
“叫什么不打紧,能收着银子就行。”
李善长眼睛越瞪越大。
就当着他的面。
大明的皇帝,正跟人商量着怎么掏他手底下那帮勋贵和富商的银子。
分等、限量、找个爱显摆的开头彩、连木匣里那一小包石灰都要算进价钱里去——算得比市井里最抠的掌柜还细。
他忽然有点头晕。
不是气的,也不是怕的。是那种脚底下踩了空、连着走了三步都没落着地的晕。
陛下这两年在这院子里,到底学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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