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捧着那张照片,指头在边角上来回摸了两圈,喉咙发干。
“李先生,”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小的多嘴问一句——这张纸,能存多久?”
问完他就后悔了。
一个管家,接了主人朋友白送的稀罕物,该问的是“小的能不能拿回去给内人看看”,不该问“能存多久”。
这话里头有心思,有算计,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对着自己身后事的那点惦记。
太露痕。
好在李去疾正低头擦手,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纸的这张,避光避潮,几十年不成问题。”他抓过桌上一块抹布,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去,答得随意,“玻璃底片更耐久,存得好,几百年也在。”
几百年。
李善长的指尖抖了一下。
那三个字砸进耳朵里,他脑子里“嗡”地空了一瞬。
他此番进这院子,图的本就是“多活几年”这四个字——为这四个字,他递了多少话、绕了多少弯、把老脸都豁出去装成个仆役。
李善长后槽牙一咬,把那句“那人呢,人能不能存几百年”死死压回喉咙底下,压得胸口生疼。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存?”他最后问出来的是这个。
“不见日光,不进水气。用油纸包一层,装木匣,匣子里搁一小包石灰吸潮,忌火忌压——别拿重东西压上头,压久了会裂。”李去疾侃侃而谈,像交代一件顶顶平常的家务事,“每隔几年拿出来翻看一次,看看有没有霉点,发了霉赶紧换匣子。”
李善长听得一句不落。
油纸、木匣、石灰、忌火忌压、几年翻看一次。
他在心里默背了两遍,又背了第三遍。比当年在中书省接圣旨还认真——接圣旨那会儿他还敢分神想一想草诏的人是谁,此刻他不敢分神。
“还有一样。”李去疾顺口补了句,“玻璃底片能反复拷印。一张变十张,十张变一百张。隔些年翻新一批,旧的坏了有新的顶上。只要有人接着做,理论上可以一直传下去。”
一直……
李善长站在那儿没动。
他脑子里冒出了自己祠堂正中那面墙。
去年冬天他请了京城最贵的画师画了画像。
那张画,是要挂进祠堂的。
一百年后,他的重孙、玄孙,跪在下头磕头,磕的是谁?
不是他。
是画师为讨他欢心,凭空捏出来的一个陌生人。
李家的子孙,对着一个陌生人喊“老祖宗”。
但手里这张纸不一样。
样子丑,但也真。
一百年后有人把这张纸从木匣里取出来,展开,看见的就是他李善长。就是这张脸,这身骨头,这个人。
“可惜是黑的白的。”他下意识喃喃了一句。
“这个将来能解决。”李去疾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技术往前走,照片能直接拍出彩的。现在不行,现在想要彩的,只能拿颜料在照片上直接上色。跟真颜色有点差,但也够看了。”
李善长怔住。
上色。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
请画师描个色不就完了?
往一张如此精细的“画”上填颜色确实费工夫,但给足银子,有的是画师愿意做。
他捧着照片,压了半天才把心口那口气压平,忽然改了口气:
“李先生,这张……小的能不能买下来?”
“买?”
“小的出……”
他卡了一下。
这是最难的地方。报低了,李先生不肯卖。
报高了,一个管家哪来这么多闲钱?马老爷就在旁边坐着喝茶,一个下人当着主人的面挥金如土,那太不符合人设了。
“十两。”他咬着牙报了这个数。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嫌少。
十两?他府里书房博古架上最不起眼的那个花瓶都不止十两。
他正要找个由头往上加——比如说“这是小的攒下的养老钱”——李去疾摆了摆手。
“第一张试机的,送你了。”
李善长手一抖,差点把照片捏出个印子来。
“这……这怎么敢当。”他两只手忙往回缩,像是怕把纸捏坏,又像是怕自己把它攥得太紧被人看出来。
“拿着吧,本来也是拿你试效果,算是给你的工钱了。”
李善长立刻躬身:“谢李先生。”起身又躬了一次,腰弯得比头一回更深。第三回还要下去,锦鱼笑着递过来一个小木匣:
“李管家,装这里头吧,别捏坏了。”
他接了匣子,却不肯把照片放进去,两只手把那张纸捧到胸口,像捧着自家祖宗牌位。
高兴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别扭了。
低头再看,越看越不对劲。
褐色短褂,粗布,袖口还磨得起了毛。腰弯着,肩往里缩,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腿边。脸上那笑僵得像是被人掐着腮帮子逼出来的。
这哪像个人物?
传下去,后人一看,还以为祖宗是个跑腿的。
“李先生……”他试探着开口,“将来若是……换身衣裳,能不能再拍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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