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要么赢得皇帝的信任,要么彻底失去机会。
他最后还是决定把底牌亮出来。
“不瞒陛下,老臣早些年就患了风湿。”他声音放低,甚至带了点自嘲,“每逢天要下雨,膝盖便会隐隐作痛。按以往经验,一旦膝盖开始缓缓疼痛,便是三五个时辰后会下雨的征兆。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朱元璋:“那天老臣的膝盖疼得突然,来得急,就像有人拿针扎一样,和以往的缓慢酸胀完全不同。老臣当时便觉得奇怪,后来听闻钦天监也说此雨不合常理,老臣便想,莫非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
朱元璋听到李善长说自己有风湿,眼神明显变了。
风湿。
这老家伙居然有风湿。
朱元璋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些年见李善长的场景。
不管是早朝还是议事,李善长从来没露出过半点不适。每次朝会,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他从没见李善长挪过脚,换过姿势,哪怕是揉一下腿。
朱元璋盯着李善长,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老家伙,能忍。
不是一般的能忍。
风湿这种病,朱元璋没得过,但身边太多人抱怨过。
李善长却能在朝堂上一站就是半天,回去还要处理中书省堆积如山的公务,这些年愣是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李善长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后来听闻钦天监也说此雨不合常理。老臣便想,莫非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再联想到陛下祈雨时,格物院的火囊云霄辇升空……老臣斗胆猜测,这场雨,或许和格物院有关。”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半晌,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想见李先生。”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善长心里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袍角。
果然,皇帝早就看穿了他递折子的真实目的。
这个人,从来不会被表面的话术糊弄。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在他面前耍心眼,他都能一眼看穿,然后笑眯眯地等你自己说实话。
“陛下圣明。”李善长不再绕弯子,直接承认,“那位李先生助陛下祈雨,功不可没,老臣确实想当面感谢那位李先生。”
朱元璋坐直了身体,搭在软枕上的那条腿也放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是想感谢,还是有别的目的?”
朱元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年的往事。
李善长这个人,从来不做无用功。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每次递上来的策略,表面上看是为了军队补给,实际上都会顺手给自己的人脉网留个后门。
这么多年,中书省上上下下,能说得上话的,十个里头有七个都和李善长沾点关系。
他现在提“感谢李先生”,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善长愣了一下。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个问题,不是试探,是给他一个机会——说实话的机会。
如果他现在还装,还绕,那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渴望:“老臣……想求李先生为老臣延寿。”
这话一出口,东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烛火依然在跳,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善长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有些颤抖:“老臣年近六旬,日益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大限将至。如果李先生能改天时,能让雨听从人意,或许……或许也能为老臣这副朽木之躯,延续几年寿数。老臣不求长生,只求多活几年,亲眼看着大明稳固下来,看着陛下选定的继承人顺利登基,看着这个江山真正太平下来。”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额头抵着地面,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天的焦虑,等待,算计,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这一句话。
求延寿。
一个快六十岁的老臣,拼尽全力想多活几年。
朱元璋听完之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是感慨又不知道该怎么感慨。
李善长跪在地上,心里开始发毛。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还是皇帝觉得他这个想法太荒谬?
又或者,皇帝根本不想让他见李先生,这次召见就是为了敲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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