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大哥,不能写。”
李去疾看着他。
朱标也看着他。
两个人僵了一下。
李去疾忽然乐了:“我画几个圈,又不写那四个字。”
朱标还是没松手。
李去疾叹气:“行,不写名字。你这胆子,比马肃还小。”
朱标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马肃只是怕挨骂,他怕的是杀头。
李去疾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可以设一个固定议政的地方,可以称之为内阁。”
朱标皱眉:“这不就是中书省?”
“不是单独的中书省。”李去疾道,“中书省能管政令,可它管不了所有事。六部有六部的账,御史台有御史台的刀,军方有军方的急,管钱粮的又天天哭穷。把这些人按规矩凑到一起议事。”
朱标盯着那个圈:“一起吵架?”
“对。”李去疾点头,“先让他们吵。”
朱标一愣。
李去疾道:“关起门来吵,总比各自给皇帝递折子,在折子里装委屈强。兵部说要修驿道,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地方说要水利,御史台说有人贪污。行,全来,坐一张桌子上,把话说清楚。”
朱标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
一群大臣坐在一起,谁都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可只要桌上有账,有期限,有皇帝最后盯着,他们就不能只喊难。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可眼神亮了。
这东西不像天上飘的。
能用。
“议完以后呢?”朱标问。
“形成书面方案。”李去疾道,“几套方案都可以。各有什么好处,坏处,需要多少钱粮,动多少人,期限多久,谁负责,写清楚。最后交给皇帝裁断。”
朱标慢慢吐出两个字:“议政。”
“温和一点。”李去疾瞥他,“别一上来就搞得像要夺权。就说帮皇帝分忧,替皇帝把乱糟糟的折子先理一遍。”
朱标差点笑出来。
大哥这话太适合父皇了。
夺权,父皇要拔刀。
分忧,父皇可能还会皱着眉听两句。
“可是,”朱标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们坐在一起,也未必能议出好东西。各部都有自己的算盘。”
“所以关键不在议。”
李去疾用炭笔点了点纸面。
“关键在钱。”
朱标眼神一凝。
李去疾道:“钱粮不先管住,什么制度都是纸糊的。朝廷一年能收多少粮,多少银,多少布帛,能支出多少,军费多少,赈灾多少,水利多少,官俸多少,都得先列账。”
朱标恍然大悟。
他见过户部的账。
厚。
乱。
旧账能查出一堆窟窿,新账又不断往上堆。
他之前一直觉得,查账就是把过去谁贪了、谁藏了、谁虚报了查出来。
可大哥说的不是查旧账。
是让未来每一笔钱,先被看见。
朱标喉咙有些发干:“预算?”
李去疾眉头一挑:“不错,你还记得这个词。”
朱标没心思得意。
他只觉得这两个字钩住了朝廷最疼的地方。
有了预算,六部不能张口就要钱。
地方不能逢事就哭穷。
勋贵也不能看见工程就伸手,说我家出了力,我家要分一口。
朱标低声道:“这会得罪所有衙门。”
“嗯。”
“尤其是户部。”
“户部会一边怕,一边爽。”李去疾道,“以前谁都来找它要钱,它不给就是它小气。以后有预算,没在账里的,先滚去议政。”
朱标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话粗,可太解气。
他已经能想象户部官员抱着账册,终于能对着一群伸手的人说:不是我不给,是规矩不给。
这规矩若真立起来,户部挨骂还是会挨骂,可至少不是白挨。
李去疾继续道:“预算还得和考成法绑在一起。”
朱标立刻接话:“谁拿钱,谁立项。”
李去疾点头。
朱标越说越快:“谁立项,谁限期。谁延期,谁说明。谁亏空,谁负责。”
他说到最后,手指都攥紧了。
扣上了。
以前朝廷拨钱下去,就像把水倒进沙地里。明知道会漏,可不知道漏在哪里。
朱标盯着纸面上那几个圈,脑子里浮出一幅图:先挖渠,再放水。每一段渠口都有人守着,水漏了,看得见是哪一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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