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辛苦,是他看见的辛苦。
现在大哥说的,是另一种。
制度越细,皇帝要盯的关键点越多。
官员越能干,皇帝越不能糊涂。
因为上面一糊涂,下面就有无数聪明人替他把制度糊弄成另一副样子。
朱标沉默半晌,才道:“可是父……可是当今皇帝勤政。”
李去疾笑了一声:“我知道。之前,马大叔天天吹他那靠山,说皇帝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一夜批多少折子,如何把底下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
父皇吹自己,确实挺熟练。
有时候吹得太自然,朱标都替父皇尴尬。
“当今皇帝勤政,这没问题。”李去疾说,“问题是,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再往后呢?”
朱标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李去疾看着他:“你能保证每一代皇帝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朱标差点没绷住。
这话太粗。
可粗得很准。
父皇要是听见,估计得先黑脸,再琢磨他和鸡狗到底谁更惨。
李去疾还没停:“你能保证每一代皇帝都看得懂账?”
朱标没答。
“能保证每一代皇帝都分得清谁在办事,谁在演戏?”
朱标还是没答。
“能保证每一代皇帝都不爱玩,不爱享乐,不被人哄,不嫌烦?”
朱标把炭笔放下了。
他心里那点反驳,在这几句话里被戳得七零八落。
他想说自己可以。
哪怕比不上父皇,他也能勤政。
他愿意学,愿意看账,愿意听难听的话,愿意被大哥按着脑袋骂一顿再改。
可他不能替以后的皇帝保证。
他连自己的儿孙是什么性子都不知道。
更别说十代之后。
“大哥。”朱标声音低了些,“若皇帝懈怠,会怎样?”
李去疾伸手,在纸上最上方画了一个点。
“这里松了。”
他又往下画了一条线。
“中书省就会松。”
再往下。
“御史台也会松。”
继续往下。
“六部开始糊弄。”
最后点到最底下。
“地方直接开摆。”
朱标本来心里沉得厉害。
因为他知道,大哥不是在说笑。
皇帝一旦不盯,中书省就会把考成法变成纸面文章。御史台也会挑软柿子捏。
六部会把难办的事往后拖,把好看的数字往上报。
地方官会更聪明,他们会把账做得漂亮,把百姓压得说不出话。
到时候,三本账还在。
期限也还在。
考核也还在。
可制度的魂没了。
它会变成一张好看的皮。
朱标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凉意。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立下好法,后世照着做就行。
可现在他明白了。
法不会自己走路。
法要人推。
而最上面那个推车的人若是松手,整辆车就会慢慢歪下去。
“所以,”朱标抬头,“这套制度最大的难处,不是建立,而是守住。”
李去疾点头:“对。”
朱标心里又疼又清醒。
建立制度已经够难。
要和勋贵周旋,要整顿吏员,要改变读书人的观念,要培养新官,要筹钱,要立法。
可这些东西,至少还有方向。
最可怕的是,制度建成后,大家以为大功告成,然后一代一代懒下去。
懒到最后,祖宗留下的刀,变成墙上挂着的摆设。
看着锋利,其实没人敢拔,也没人会用。
朱标想起父皇。
父皇如今确实勤政。
有时候马皇后都看不下去,劝他歇一歇。
父皇嘴上答应,转头又把折子拿起来。
朱标也常跟着熬。
他觉得累,但能撑。
可如果这套公务员制度和考成法真推开,父皇只会更累。
因为父皇不但要处理事情,还要盯着处理事情的人。
“大哥。”朱标忍不住问,“那这不是把皇帝累死吗?”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累死总比饿死好。
朱标一愣。
李去疾道:你觉得,一个朝代是怎么完的?
朱标没说话。
不是被外敌打垮的。李去疾说,是从里面烂掉的。
他停了停。
皇帝不管事,官员就糊弄。官员糊弄,百姓就遭殃。百姓遭殃,就会造反。
朱标喉咙发紧。
李去疾道:到时候,皇帝想累都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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