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道:“每月初一夜里,子时前后,卑职戴着斗笠,穿一身黑布袍子,去瑞文阁后门。”
“钱掌柜把账册用包袱包好,从门缝里递出来。卑职拿了就走。”
“送到哪里?”
“以前送到三友居。”李茂道,“三友居掌柜会转交给另一个人。”
“但从您来了之后,钱掌柜让我换个地方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送到城东甜水巷,一口枯井里。”
何明风一愣:“枯井?”
李茂点头:“甜水巷中段,有口枯井,多年没人用了。”
“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下面有个暗格。”
“我把包袱放进去,盖上石板就走。第二天,会有人来取。”
“那人是谁?”
李茂摇头:“不知道。卑职从未见过。钱掌柜说,不用管是谁,放进去就行。”
何明风与钱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枯井。
暗格。
不见面的交接。
这种方式,层层转手,不留痕迹。
何明风问:“账册里记的什么,你知道多少?”
李茂摇头:“不知道。包袱包得严严实实,卑职从未打开过。”
“钱掌柜只说‘账册’,别的没说过。但卑职猜,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然何必这么麻烦?”
何明风又问:“那个让你送账册去枯井的人,你见过吗?”
李茂摇头:“没见过。只有一回,钱掌柜喝多了,说漏了一句——‘京里那位,每个月都要看账,盯得真紧’。再问,他就不说了。”
何明风心头一震。
京里那位。
又是京里那位。
“朝中有人?”何明风眉头微皱,“没说具体是谁?”
“没有。”李茂道,“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漏了一句——‘京里那位,比你想的大得多’。再问,就不说了。”
审讯结束,已近三更。
何明风回到后衙,葛知雨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纸,见他进来,抬起头:“审完了?”
何明风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葛知雨给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审出什么了?”
何明风把李茂的供述说了一遍。
说到那口枯井时,他顿了顿,道:“这个接头的方式,比我想的谨慎。不是直接交给人,而是放在枯井里,让人去取。”
葛知雨问:“那你知道是谁去取吗?”
何明风摇头:“还不知道。但能这样接头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普通小喽啰,没这个必要。至少是能信得过的心腹。”
葛知雨想了想,道:“你是想放长线,看看谁去取?”
何明风点点头:“李茂说,账册藏在城北一座庄子里。”
“每月初一,钱掌柜派人去取,然后李茂去接,再送到枯井。现在离初一还有几天……”
他看向葛知雨:“我想让张龙假扮李茂,继续送。”
葛知雨一惊:“假扮?能行吗?”
何明风道:“李茂说,他每次去都戴着斗笠,穿着黑袍,从不跟钱掌柜多说话。”
“张龙身形跟他差不多,只要不说话,应该认不出。然后跟着那个取账册的人,看看他是谁的人。”
葛知雨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放心。一步一步来。”
……
次日一早,何明风召集属官,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李茂告假回乡,暂由赵明义接管档案。
第二,积案清理工作照常进行,三日后把清单交上来。
沈聪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双腿微微发抖。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会后,沈聪战战兢兢地来签押房求见。
何明风让他进来,他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何明风道:“起来吧。本官不处置你,是有事要你做。”
沈聪愣了愣,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有何吩咐?”
何明风道:“你继续当你的差,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茂的事,烂在肚子里。有人问你,就说他回乡了。”
沈聪连连点头:“是是是,卑职明白。”
何明风看着他,忽然问:“沈聪,你母亲病好了吗?”
沈聪一愣,眼圈红了:“托大人福,好了。大人……卑职知罪,卑职……”
何明风摆摆手:“去吧。以后好好当差。”
沈聪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钱谷从屏风后转出来,叹道:“大人,这人心软了。”
何明风摇摇头:“他不是坏人,只是走投无路。给他个机会,看他能不能抓住。”
钱谷点点头,又问:“李茂那边,怎么处置?”
何明风道:“关在柴房里,让人守着。”
“对外就说他病了,不见客。等下个月那个‘斗笠人’若真来取账册,咱们就看看,他是什么来路。”
钱谷拱手:“在下这就去安排。”
……
在这期间,何三郎的“塞北春”装修完毕了。
他请何明风去看,两间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摆着从京城带来的丝绸茶叶,还有从滦州带来的织霞坊布料。
“等下个月就能开张了。”
何三郎喜滋滋的,“巴掌柜说了,到时候给我介绍几个胡商,进货的事包在他身上。”
何明风拍拍他的肩:“三哥辛苦了。”
何三郎道:“辛苦啥,嘿嘿,说起来我觉得这事儿比在京城给郑二哥管账还要强呢。”
“毕竟是我自己的生意,干着有劲。”
何四郎在一旁插嘴:“三哥,开张那天,我给你放鞭炮。”
何三郎笑道:“行,放它个一万响!”
这时候钱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清单。
是各书吏交上来的积案清理结果。
“大人,都齐了。”
何明风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
那是沈聪交上来的,关于怀安县学田案的详细记录。
上头写着,怀安县学田三十顷,被马彪马千总占了二十年,周大人三次行文按察使司,均无下文。
最后一次行文,是盛德三年五月,附有详细田亩图,以及马千总私吞军饷的证据。
何明风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是时候去会会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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