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陶奉节嘶喊。少女抬头,眼神空洞许久才聚焦,然后哭出声来:“爹……你怎么来了……”父女抱头痛哭,陶奉节摸到她手腕上都是烫伤疤,春娘说单道开每月都要取她们指尖血炼丹,三年下来每个人都被放过三十多回血。她依偎在父亲怀里低语:“爹,上月有个白胡子的老道偷偷塞给我个瓷瓶,说危急时砸碎能救命,我一直藏在腰带夹层里。”
正说着,铁闸轰鸣开启。单道开亲自来了,这老道面皮焦黑,正是上次炸炉灼伤的,他拄着铁拐走到陶奉节面前,拐尖挑起他下巴:“画工?正好。老夫丹炉缺副人皮壁画,要用活人皮剥下来裱在炉壁上做符咒。你细皮嫩肉的,倒是不错的料子。”
两个力士架起陶奉节往丹房拖。春娘突然扑过来,从腰带里摸出瓷瓶朝单道开砸去。瓷瓶碎时迸出股刺鼻浓烟,满室弥漫起百草枯焦的气味。单道开厉声咳嗽,铁拐脱手,那些力士也捂着喉咙跪倒。陶奉节趁机挣开束缚,拽着春娘往暗渠方向奔。路过丹房时,他瞥见炉鼎旁堆着半成品符纸,其中一张绘着熟稔的云雷纹——正是法显僧衣上常见的纹样。
父女俩从暗渠爬出玄天观后墙时,雪已停了。陶奉节不敢回安乐寺,带着春娘钻进西市棺材铺。陈七见他们活着回来,又惊又喜,可随后指着春娘腕间惊道:“这咒印……你们被种了追魂蛊!”春娘左手腕果然多了圈黑纹,纹路正缓慢往肘部蔓延。
陈七从灶膛灰里扒出个油布包:“姓单的道士给每个药引都种了这玩意儿,出不了三十里就会七窍流血。除非用他的解药抹在咒印上。”陶奉节想起丹房里那些符纸,其中几张隐约画着草药图。他让春娘和陈七躲好,自己趁着夜色又摸回玄天观。
观里正在大乱,单道开中毒昏迷,卫元嵩带人满城搜捕。陶奉节从后墙翻进丹房,就着炉火余烬辨认符纸,果然在角落找到张画着柴胡、甘草、黄精等药材的图谱,旁注墨字:“追魂蛊解方,以童女指尖血七滴调和敷之。”他撕下符纸揣好,转身时却见门口立着个黑影——法显手持禅杖,面色铁青。
“陶施主,你偷老衲的东西。”法显步步逼近,禅杖铁环叮当作响,“那追魂蛊图谱是单道开从我处窃去的,你如今拿了,便是与老衲为敌。”陶奉节这才恍然,原来法显与单道开本是同门师兄弟,只因争夺一卷《灵宝毕法》反目成仇。法显托他画壁画、引他找到春娘,无非是想借他的手偷回图谱。
陶奉节攥紧符纸后退:“大师,我只要救女儿性命。图谱用毕便还。”法显冷笑举杖砸来,杖风扫灭炉火。黑暗中陶奉节摸到块铁板挡在身前,禅杖砸得火星四溅。他趁隙滚出丹房,听见法显在身后念咒,整座观院的铜铃同时暴响。
他翻出后墙时,左肩挨了一记隔空掌力,火辣辣地疼。奔回棺材铺,用春娘指尖血调了药糊敷在她腕上,黑纹果然缓缓消退。可法显的阴魂不散,黎明时分,棺材铺外传来密集脚步声,卫元嵩领着一队羯兵包围了巷口。
“陶奉节,交出图谱和那女娃,饶你不死。”卫元嵩在门外叫嚣。陈七抽出门闩当武器,陶奉节看着春娘苍白的脸,突然将符纸塞进她手心:“往东跑,出城去霸陵,你舅舅在那儿开了窑场。”春娘不肯,陶奉节厉声道:“你要活着!替爹把那图谱抄上百份散给百姓,叫天下人都知道单道开和法显的嘴脸!”
陈七踹开后墙暗门,推着春娘钻进去。陶奉节反身堵住棺材铺大门,任凭羯兵撞门。门板裂开的刹那,他摸出颜料匣里那支画眉的细笔,蘸着朱砂在门板背面飞快画了只展翅朱雀。这是祖传的“朱砂锁魂术”,画成时朱雀双目绽出赤光,撞破门的羯兵惨叫着捂眼后退,法术的反噬也让陶奉节喉头一甜,喷出血来。
羯兵暂退的间隙,陶奉节从后墙洞口爬出,踉跄往东市方向跑。身后有马蹄声追来,他知道自己跑不脱了。经过安乐寺山门时,他忽然想起大殿后壁那幅没画完的《地狱变》,想起自己把春娘的脸绘在了油锅旁。他冲进大殿,爬上梯子,用尽最后力气将笔尖的朱砂点在女鬼双目上。壁画倏然活转,油锅里烈焰腾起三尺,直扑冲进殿门的追兵。卫元嵩的袍角着火,滚下台阶时撞翻了香案。
陶奉节从壁画前跌落,后背砸在蒲团堆里,眼前雪花纷飞。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晋军北伐的前锋正渡渭水。壁画上的春娘面容忽然淌下两行朱砂泪,泪珠滴在陶奉节眉心,凉丝丝的,像女儿小时候替他擦汗的手指。
三十年后,长安城早已换了主人。霸陵东边的窑场里,有个白发老妇每日在陶坯上描画同个图案——展翅朱雀嘴里衔着卷帛书。来买陶罐的客商问起,她便说这图样是爹传的,叫“照妖镜”。没人知道这老妇曾是石虎丹房里的药引,也没人知道她家地窖里藏着三百份手抄图谱,封面都题着同句话:“奉节公遗笔,赠天下父母心。”
窑场后山的荒冢间,年年秋分都有人见片朱砂色的云飘过。有胆大的牧童追着云跑,说是看见个穿青布衫的老头蹲在坟头画画,画的是个扎总角的小姑娘在扑流萤。那画落在墓碑前化作片红叶,叶脉天然结成三个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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