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秋,长安城外飘着雪霰子,积在龙首原的荒冢上像撒了层盐。画工陶奉节背着颜料匣子爬上安乐寺的山门,裤腿沾满泥浆,左脚的草鞋早就豁了口。他今年四十有七,替人画了三十年的寺庙壁画,却从未像今天这般忐忑——寺中新来的住持法显和尚昨夜托人带话,要他在大雄宝殿后壁绘一幅《地狱变相图》,酬金是二十匹素绢。
陶奉节推开偏殿木门时愣住了。法显并未像寻常僧人般趺坐蒲团,而是蹲在墙角用指头蘸水画着什么。那是个蜷缩的人形,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老僧抬起头,满脸刀刻似的皱纹间嵌着双精亮眼睛:“陶施主,你看这像谁?”
陶奉节凑近辨认,心口猛然一抽。那水痕勾勒的面容竟与他亡故三年的女儿春娘有七分相似。他退后半步,颜料匣子差点脱手:“大师……何处见来?”
法显将湿漉漉的手指在袈裟上擦了擦:“昨夜地藏菩萨托梦,说有个女鬼在寺外哭了七天七夜,求人替她画张像。”老僧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玦,“这是那女鬼留下的。施主若认得,便替她还个心愿。”陶奉节接过玉玦,指尖触到缺口处熟悉的锯齿纹——正是春娘及笄时他亲手刻的莲花记号。
三年前春娘被乱兵掳走,陶奉节寻遍关中,最后只在一处焦土村落里找到这半块玉玦。他以为女儿早已不在人世,此刻却从僧人手中重见旧物,当即跪倒在地:“大师!那女……那人在何处?”
法显指向后山塔林:“她说今日戌时会再去那里。施主若想见她,需先替老衲画完这壁《地狱变》。”陶奉节只得强抑心神,架梯调色。可他笔尖蘸了朱砂落下时,鬼使神差地将本该绘在油锅旁的女鬼面容画成了春娘模样。朱砂渗进灰泥,那面容竟微微翕动嘴唇,陶奉节凑近墙面前所未有地仔细,听见蚊蚋般的声音:“爹,莫信秃驴……”
笔杆从手中脱落。陶奉节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供桌。铜磬咣当坠地,法显应声推门,看了眼壁画,突然暴怒:“谁叫你画那女鬼脸面的!”老僧抄起戒尺就要刮去画像,陶奉节拼死挡在墙前:“大师!这是我女儿!我女儿啊!”
二人撕扯间,壁画上的朱砂女鬼忽然渗出血珠,沿着墙壁沟壑汇成细细一绺,蜿蜒流到法显脚边。老僧面色剧变,连退三步,念珠哗啦散了一地:“冤孽……冤孽……”他指着陶奉节,“你女儿不是被乱兵掳走的!她是被石虎的术士抓去炼丹了!三年前有人见她被送进长安城西的玄天观,再没出来!”
陶奉节如遭雷劈。玄天观他如何不知,那是后赵暴君石虎宠信的方士单道开建的道场,专为石虎炼制“回春丹”,每年都要从民间掳掠数百童女。他发疯般冲向后山塔林,戌时的暮钟刚敲响,雪地里果真立着个白衣女子。可待他扑过去,那身形却化作青烟消散,只剩片枯叶落在掌心,叶脉竟天然结成“西市”二字。
当夜陶奉节揣着玉玦摸到西市。永和八年的长安西市早已衰败,半数店铺门板紧锁,只有巷尾棺材铺还透出灯光。他叩门三响,开门的独臂汉子盯着玉玦愣了片刻,忽然将陶奉节拽进屋:“你是春娘她爹?快进来!”
独臂汉子自称陈七,原是石虎征发的民夫,因偷看玄天观炼丹被砍了左臂。他压低嗓音:“春娘没死。单道开要炼的‘回春丹’需九十九个阴年阴月生的女子做药引,春娘是最后一个。可去年丹炉炸了,单道开被烧伤,春娘他们被关在地牢里还没用完。今年开春石虎又要开炉,若再炼不成……”
陶奉节指甲掐进掌心:“地牢在何处?”
陈七用炭笔在棺材板上画了幅简图:“玄天观地下有条暗渠通旧宫,但入口有铁闸,钥匙由单道开的师弟卫元嵩管着。那厮每日申时去东市酤酒,身边只带两个小徒。”他从棺底摸出把锈剪,“明儿你乔装成卖糖人的,他买酒时你用这剪子抵住他后腰。不求杀人,只要逼他打开铁闸。”
次日雪更大。陶奉节扮作老妪推着糖人车在东市蹲守,申时果然见个矮胖道士跨驴而来。卫元嵩跳下驴背去酒肆打酒时,陶奉节凑近他身后,锈剪隔棉袄顶住脊梁骨:“别出声,带我去玄天观铁闸。”
卫元嵩浑身僵直,酒壶落地摔得粉碎。两个小道童回头,陶奉节沙哑嗓子:“你师父喝多了,扶他回去。”卫元嵩被架上驴背时,指尖悄悄掐了个诀。陶奉节没注意,跟在驴后拐进玄天观侧门时,院里突然铜铃齐响,十几名黄巾力士从廊柱后涌出。
“有刺客!”卫元嵩滚下驴背狂呼。陶奉节撕掉假发兜帽,锈剪胡乱挥舞,刺中两个力士膀子,后背却被铁尺砸中,扑倒在地。卫元嵩揪起他头发打量,突然冷笑:“我认得你。你是安乐寺的画工,那秃驴法显的耳目!”他吩咐力士,“押去丹房地牢,正好炉里缺个烧火的。”
陶奉节被扔进地牢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四面石壁嵌着铁环,角落里蜷着二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女子。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每张脸,终于在墙根看见个蓬头少女——那左耳垂的朱砂痣,正是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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