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计划,在资源即将变得日益宝贵的时代,无异于逆流而行。去“帮助”他人,尤其是在自身也面临生存压力的情况下,这违背了许多文明在严酷宇宙中演化出的“生存优先”本能。它浪漫,理想主义,甚至显得有些……天真。
“一个……非常‘不理性’,但,却,无比,符合,‘高叙事密度’追求的,决定。”维度行者的评价传来,他那变幻的剪影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在,纯粹,的,生存,博弈论中,这,是,负收益,选项。但,在,一个,关于,‘意义’与,‘故事’的,宇宙里……这,可能,是,唯一,能,点燃,真正,‘光辉’的,火种。我,加入。因为,我,从未,如此,好奇——在,这样,一个,‘资源紧缩’、‘奇迹匮乏’的,‘硬核模式’剧本下,你们,这些,坚持,要,当,‘主角’的,存在,究竟,能,‘创作’出,怎样,跌宕起伏,又,温情脉脉的,‘情节’。”
光之议会的光影轻柔地波动,如同被微风吹拂的烛火集体:“在,绝对的,黑暗中,创造,并,传递,‘光’。这,行为,本身,便是,一种,极致,的,‘秩序之美’,是,对,‘寂灭’最,优雅,的,反抗。我,等,愿,化身,为,你们,手中,的,‘画笔’,为,这,幅,日益,灰暗的,宇宙,画卷,增添,哪怕,最,细微的,一笔,暖色。我们,加入。”
同盟,在新的基础上得以巩固,并被赋予了全新的、更艰巨的使命。
于是,在“黄昏时代”被正式确认的第一个标准宇宙日,在旅人号的舰桥上,一个看似渺小却志向恢弘的计划被确立。他们不再仅仅是孤独的“旅人”或“幸存者”,他们立志成为这片渐暗星海中的“巡夜人”与“篝火传递者”。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很快被阿塔斯从浩如烟海的监测数据与古老档案中筛选出来。那是一个距离他们当前位置约十七光年的单星系统,在过去的星图记录中,它被标记为“低活跃度但稳定”的文明区域,其特定的能量签名显示那里存在一个高度特化的硅基意识网络文明。然而,在“黄昏”降临后的能量背景扫描中,该星系的信息辐射强度出现了断崖式下跌,衰减幅度超过90%,并且仍在持续减弱,生命特征信号微乎其微,仿佛风中之烛。
调取伟大档案馆(融合了光之议会部分数据库)的对应资料,这个文明的轮廓浮现出来:他们自称“硅基梦巢”,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完全由硅基复杂结构体构成的意识聚合文明。他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个体身体,整个文明的意识共同栖息并运行于一颗被彻底改造的行星级“生物-硅基计算核心”之中。他们的存在形式,是在一个由自身集体意识维系的、极度精微复杂的虚拟“梦境宇宙”里进行思考、创造、体验与进化。维持这个庞大“集体梦”以及行星计算核心超高速、低能耗运行的,并非单纯的恒星能量,而是一种巧妙的、持续从宇宙空间背景中汲取并转化“高能虚粒子涨落能”的尖端技术。
“黄昏”降临,宇宙背景量子涨落活性降低,意味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空气”变得稀薄了。能量供给的锐减,导致行星计算核心负荷过载、冷却系统效率暴跌,进而引发虚拟“梦境宇宙”的稳定性崩溃——数据丢失、逻辑错乱、意识碎片化。整个文明,正面临着从“美梦”滑向无法醒来的“噩梦”,直至最终整体意识消散、计算核心永久停机的“脑死亡”绝境。
“惠勒,设定航线,目标:硅基梦巢星系。最高优先级。”李维的命令毫不犹豫。
“但是指挥官,”惠勒的手指在导航面板上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清晰的担忧,“我们的能量储备,在之前的审计室穿梭和维持‘漏洞协议’激活态时已有消耗,目前存量仅为标准的78%。混沌圣子……在宇宙法则‘惰化’的影响下,其对外部能量的汲取与转化效率也大幅降低,反馈显示它已进入了一种类似‘深度休眠’的节能状态,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为我们提供额外能量支持。此次前往十七光年外的航行,即使采用最经济的巡航曲速,往返也将消耗我们现有总能量的近12%。这还不包括抵达后可能进行的任何救援行动所需的消耗。”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维:“这意味着,这次行动后,我们的行动缓冲将变得非常狭窄。如果遇到任何意外,或者短时间内找不到补充能源的途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是一次高风险、高消耗的行动,目标是一个与他们并无直接关联、甚至生存形式迥异的陌生文明。在自身资源本已捉襟见肘的“黄昏时代”,这似乎并非一个理智的抉择。
舰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维身上。资源,在新时代里,将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约束。
李维的目光再次投向观景窗外。那片星空,似乎比刚才又暗淡了一分。他仿佛能听到,在十七光年外,一个由无数硅基意识构成的瑰丽梦境,正发出无声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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