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看着他:“你确定?第一个故事至关重要,它决定了整个月的基调。”
“我确定。”刘海整理着袖口,“因为我打算讲一个最不可能赢的故事——至少在理性层面。”
“什么意思?”
刘海走向舞台边缘,望向那三位如同冰山般的解构者:“跟他们比知识储备、比情节新颖、比哲学深度,我们必输无疑。他们有一百万年的数据库做后盾。所以……”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决定跟他们比一样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什么?”
“比‘不完美’。”刘海说,“比‘个人记忆的不可复制性’,比‘情感体验的绝对私有性’。我要讲一个故事,它俗套到他们可以瞬间找到亿万种相似版本。但我要用讲述的方式,让它变得独一无二。”
李维明白了。他点点头:“需要什么配合吗?”
“不需要任何特效,不需要背景音乐,甚至不需要太好的灯光。”刘海说,“只要一个麦克风,和我这张老脸就够了。”
时钟指向西勒斯星的标准午后。
双恒星运行到天空正中,光线垂直洒下,将整个广场照得一片通明。晶体建筑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旅人号的木制舞台在这片光之海洋中,像一艘孤独的方舟。
刘海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广场上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数千名西勒斯人同时调整了视觉焦点,亿万道目光(如果那些没有温度的数据流可以称为“目光”的话)聚焦在他身上。
三位解构者微微前倾身体——那是他们表示“准备就绪”的标准姿势。
“各位尊敬的西勒斯朋友们,下午好。”刘海对着麦克风说,他的声音经过扩音系统,在晶体建筑间回荡,又被精确的声学设计吸收,没有产生任何回声。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非常、非常‘俗套’的故事。”他顿了顿,让“俗套”这个词在空气中悬浮,“俗套到我相信,在你们那伟大的档案馆里,至少能找到十亿个相似的版本。”
理者的黑曜石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访问数据库的标志。果然,在刘海说完这句话的0.3秒内,档案馆已经返回了结果:“关键词‘俗套故事’匹配记录:一百三十七亿条。正在进行语义分析……”
“故事的名字,叫做《我的父亲》。”
又是一次数据访问。“父亲叙事原型”分类被调取,子分类展开,时间轴从百万年前延伸到此刻,空间轴覆盖档案馆记录过的三千七百个碳基文明。
刘海开始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特效,没有播放背景音乐,甚至没有调整灯光。他只是站在舞台中央,双手轻轻扶着麦克风架,用他那富有磁性、略带沙哑、却充满了真诚的嗓音,开始缓缓讲述。
“我要讲的,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他说,“而是一个发生在一颗叫做‘地球’的蓝色星球上,最平凡不过的父与子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固执的、不善言辞的父亲。”
“他是一名木匠。”
理者的数据流显示:“职业:手工艺者。社会阶层:中等偏下。性格标签:固执、沉默。情感模型:传统父权制下的情感压抑型。相似人物原型:四百二十万例。”
“这个木匠父亲,生活在一条老街上。他的作坊里总是堆满木料,空气中漂浮着檀木和松香的混合气味。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口——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疤痕。”
情模的数据流跳动:“感官细节描述:嗅觉(檀木、松香)、触觉(粗糙、老茧)。情感触发点:劳动印记作为时间与付出的象征。匹配情感模型:匠人的骄傲与疲惫复合体。相似度:91.3%。”
“儿子五岁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半夜发起了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镇上的医生住在二十里外,大雪封山,车进不来。”
叙范的数据流活跃:“情节单元:子代疾病-亲代救助-环境阻碍(恶劣天气)-物理距离(二十里)。叙事范式:考验型旅程。相似情节:两千四百万例。其中‘雪地背负’关键场景:八百九十万例。”
“父亲用棉被把儿子裹成粽子,背在背上,推开门走进了风雪。”
刘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雪很深,没过了膝盖。天很黑,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在风雪中摇晃。父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深深踩下一步。儿子在背上迷迷糊糊,只记得父亲的后背很宽,很暖,记得父亲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一团团散开,记得父亲时不时会问一句:‘还难受吗?’尽管他自己已经气喘如牛。”
惠勒在后台盯着生理监测仪。三位解构者的生理数据完全平稳——心率固定在最节能的每分钟12次,血压恒定,皮肤电导率为零。他们就像三台精密仪器,正在高效地处理输入信息,归类、比对、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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