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手指在屏幕上敲：厉害。
想了想，又加了句，我在画画，《油画基础》作业。
江川很快回复：画啥？别太累。
林暮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暖。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画画。
画布上的维修店渐渐立体起来，阳光透过帆布棚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江川的背影在光斑里，像要从画布上走下来似的。
李老师走过来时，林暮正在画维修店门口的招牌——川暮维修店，那五个字是江川写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劲儿，像他修东西时拧紧螺丝的力道。
林暮用细画笔小心翼翼地勾勒着那五个字，笔尖抖了一下，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点，像根没剪齐的线头。
这画不错。
李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身上总沾着颜料，很有生活气息，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风景有意思多了。
林暮停下笔，有点紧张地看着老师。
李老师弯着腰，凑近画布仔细看：你看这光影处理，还有人物的动态，不是凭空想象的吧？
林暮小声说，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一个维修店。
看得出来，李老师点点头，手指点了点画布上的人影，有感情在里面。画画技术重要，但感情更重要。你这画里有，有生活的重量，这很难得。
他直起身，拍了拍林暮的肩膀，好好画，争取选上优秀作业，系里要办个小展览。
林暮的心跳有点快，像第一次看到江川修洗衣机时那样——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他点点头，看着李老师走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画布上的维修店，江川的背影在暖橙色的光里，好像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林暮一有空就往画室跑。
他调整了帆布棚的褶皱，让风的形状更明显；加深了地面油污的颜色，让它看起来更真实；又给那只流浪猫加了几笔白色，让它看起来毛茸茸的，像能摸出温度。
画到最后，他甚至在画布右下角，用极淡的黄色，点了个小小的速写本形状的印记——像他送给江川的那个速写本，江川说要用来记零件型号，却被林暮画满了画。
交作业那天，林暮抱着画框，站在一堆风景和静物画中间，有点格格不入。
他的《铁北维修铺》灰扑扑的，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旁边却是一片粉蓝的海、金灿灿的麦田、白墙黛瓦的古镇，像加了滤镜的照片。
林暮，你这画真选上了？之前那个画麦田的男生凑过来，一脸惊讶，我还以为老师开玩笑呢。
林暮了一声，把画挂在展览区指定的位置。
旁边挂着一幅画着芭蕾舞演员的油画，色彩鲜亮，笔触流畅，像刚剥壳的荔枝。
林暮的维修铺挂在旁边，显得更灰了，像个走错了片场的老实人。
展览区人来人往，同学和老师都在看画。
有人在芭蕾舞演员前驻足很久，啧啧称赞；有人在海景画前拍照；路过林暮的维修铺时，大多只是扫一眼，脚步不停，像路过铁北街头那些真正的维修店一样——习以为常，却又视而不见。
林暮站在角落里，有点不自在。
他看着自己的画，突然觉得有点不满意——颜色好像太暗了，江川的背影不够清晰，那只猫的眼睛没画出玻璃弹珠的感觉。
他想起江川修收音机时的样子，手指那么稳，每个零件都摆得整整齐齐，不像他，画个画都抖。
林暮，过来一下。李老师的声音传来。
林暮走过去，看到李老师手里拿着一张卡片，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南华书店购书卡几个字。
你的《铁北维修铺》被评为优秀作业了，李老师把卡片递给林暮，这是奖励，50块钱，有效期三个月，拿着买点画册什么的。
林暮接过卡片，手指有点抖。
卡片很薄，边缘有点毛糙。
上面的50元字样是红色的，很显眼，下面还有行小字：有效期至2024年1月31日，刚好三个月。
谢谢老师。林暮小声说，把卡片捏在手里，有点烫。
不用谢，李老师笑了笑，继续努力，保持这种真实感。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飘了，能沉下心画生活的不多了。
他拍了拍林暮的肩膀，转身去和其他老师说话。
林暮捏着那张购书卡，站在自己的画前。
阳光透过展览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江川的背影在光里，好像更清晰了点。
他把购书卡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夹在那张去南华的硬座车票旁边。
车票已经被磨得边角发白，像他对铁北的记忆，虽然模糊，却沉甸甸的。
钱包里还有江川给他的零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他一直没舍得花，像藏着几块小小的暖宝宝。
展览区的人渐渐少了，夕阳把林暮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北维修铺》的画布上，和那个模糊的人影重叠在一起。
林暮看着画里的维修店，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很想给江川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画被选上了，得了50块钱的购书卡。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铁北的天气：多云转晴，气温12℃~20℃，风三级。
江川现在应该在维修店吧？也许正在修自行车，也许在看那个获赞12个的视频，也许在喂那只眼睛不一样的流浪猫。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江川发来的微信：今天收入150，修了台洗衣机。后面还是那个龇牙笑的表情。
林暮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了很久，敲了几个字：我的油画作业被选上优秀作业了，老师奖了50块购书卡。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林暮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他看着画布上的铁北维修铺，看着那个在暖橙色阳光里的背影，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像又回到了那个飘着煤油味和铁屑味的小棚子，江川就在身边，叮叮当当的敲着什么，世界吵吵闹闹，却又安安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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