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如一叶疲惫的孤筏,在铅灰色云层下艰难穿行。舟身布满雷火灼烧的焦痕与风刃切割的深痕,每一次颠簸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全靠熊和共以轮转之力死死维系,才未在空中解体。速度缓慢,却执拗地朝着东方——丹霞山的方向。
舱内死寂。
柳轻烟蜷坐在角落,素白裙裾如雪铺开,衬得她肌肤近乎透明。乌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舟身轻颤。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翳,遮住了那双已化作幽蓝寒潭的眸子。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舱内温度比外面更低三分。自离开那片冰封海域,她便再未开口。沉默如一层坚冰,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熊和共盘坐舟首,脊背挺得笔直如断戟。他换了身干净黑衣,却掩不住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脸上焦痕淡了些,露出失血过多的苍白,几道风刃割开的血口结着暗痂。后背伤势在龟甲道韵滋养下缓慢修复,但每次轮转之力运转,都牵扯着经脉断裂的剧痛。
他目光穿透飞舟护罩,死死锁定丹霞山方向。混沌暗金的瞳孔深处血丝密布,如干涸龟裂的河床,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火焰——那火焰中是焚魂魔君狰狞的面孔,是赤炎老祖焚天的魔焰,更是师尊燃烧元神时决绝的回眸,师姐在丹霞光华中湮灭的侧脸。
恨。滔天之恨如滚烫岩浆在胸中奔突,几乎要冲破这残破躯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和灼魂的痛楚。
飞舟沉默前行。山川河流在下方飞退,城镇村落如棋盘散子。熊和共的半步元婴级神识如无形触角艰难铺开,警惕扫视天地。风暴海一战他神识重创,此刻强行外放如同在伤口撒盐,每一次延伸都带来尖锐刺痛,识海深处那暗红虎影都显得萎靡。
突然——
一丝微弱如毒蛇涎液、阴冷粘稠的气息,被他凝练的神念捕捉到!这气息如跗骨之蛆,潜藏在他身周逸散的轮转之力波动中,隐蔽至极!
焚魂魔君!
是那老魔!在风暴海中,趁他硬抗天雷、神识混乱之际,悄然种下了追踪魔印!
“哼!”熊和共眼中厉芒一闪,混沌暗金的轮转之力在体内加速流转!识海深处龟甲碎片嗡鸣,散发古老苍茫道韵,如无形磨盘狠狠碾向那道潜藏魔印!
嗤——!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如烙铁烫肉的轻响在体内传来。阴冷气息剧烈挣扎,发出无声怨毒尖啸,随即如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一缕细微暗红魔气被轮转之力逼出体外,在护罩外一闪而逝。
数万里外,荒芜山谷深处。
盘坐污秽血池中疗伤的焚魂魔君猛地睁眼,枯槁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噗!”他张口喷出粘稠暗红污血,血中竟夹杂着几缕细碎金色电芒和混沌暗金气息!
“小畜生!!”焚魂魔君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眼中充满惊怒与难以置信!他费尽心机、损耗本源种下的魔印,竟被如此轻易抹除?!反噬之力还引动了留在他体内那丝该死的雷霆气息和恨意杀念,让他伤上加伤!
“半步元婴的神识……还有那诡异龟甲……”焚魂魔君眼中贪婪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此子……绝不能留!待本座伤势稍复,定要将他挫骨扬灰!那龟甲……那引动天雷的功法……都是本座的!”
他强行压下翻腾气血,闭眼更加疯狂地汲取血池魔元。熊和共的威胁,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迫切!
飞舟上,抹除魔印的熊和共脸色又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深吸气压下翻腾气血,目光更森冷地投向远方。老魔印记已除,但危机远未解除。
提升修为!提升战力!刻不容缓!
数日后,丹霞山在望。
曾经钟灵毓秀、霞光氤氲的仙山,此刻笼罩在一片悲凉肃穆的沉寂中。护山大阵光幕依旧流转,却黯淡无光。山道上少了往日喧嚣,偶有弟子御器飞过,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戚容。
飞舟缓缓降落在主峰广场。留守长老与弟子们已等候在此。
看到熊和共搀扶着气息冰冷、容颜大变的柳轻烟走下飞舟,看到他身上未愈的狰狞伤痕和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煞气,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所有人都明白,熊和共与柳轻烟能活着回来,意味着什么。
“熊和共师侄……轻烟师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悲戚的长老上前,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玄尘师叔和苏晚师侄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目光扫过熊和共身后空荡的飞舟,最后落在柳轻烟那双幽蓝冰冷、仿佛隔绝世间所有温度的眸子上,心头一颤,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熊和共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长老,苏晚师姐……在哪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
长老长叹,侧身引路:“玄尘师叔的……衣冠冢……和苏晚师侄的……遗物冢……都设在听涛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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