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空站在老者侧后方的阴影里，米白色风衣的轮廓有些模糊。她脸上系着那条白色丝带，丝带的尾端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拖了一个月，”老者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才舍得让他们出去露脸了？”
江妍的视线垂在地板上。大理石地砖的纹路很淡，灰白色的脉络嵌在深灰的底色里。
几秒后，她的右膝弯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动作很干脆，裙摆在地面铺开一小片黑色的褶皱。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烽也跪了下去。他的动作幅度更大一些，膝盖落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他低着头，后颈的发茬很短，几缕不驯的黑发垂在额前。他闭着眼，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杰跟着跪下，动作更轻缓。他跪得笔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光，看不清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妹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冰淇淋桶，做了个类似单膝悬停的动作，蝠翼在身后轻轻扇了一下。
老者看着他们，眼神很沉。他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文件跳了一下，笔筒里的笔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怎么当守护神的！”他声音抬高了，带着怒意，“外面的压力有多大你不清楚？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你给说法？你倒好！今天还给他们放假？！”
他抓起手边的紫砂茶杯，杯壁还是温的。他扬起手，杯子朝着江妍身前的地面砸过去。
茶杯在江妍脚边半米不到的地方炸开，碎片和滚烫的茶水一起溅开。几片碎瓷擦着她的裙摆飞过去，深色的茶渍在黑色的布料上晕开几块更深的湿痕。一滴热水溅到她裸露的脚踝皮肤上，留下一小块迅速泛红的印记。
“这名头我可以收回来。”老者的胸口起伏着，声音冷下去，“你带着你这几个，滚回你的别墅去。当你的山大王。”
碎片散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冒着很淡的热气。
江妍低着头，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五六秒，江妍抬起头。她先看了一眼窗外——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象，远处的楼宇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倒悬的星河。然后她才转过视线，看向桌后的老者。
“我知道那些事。”她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压力，质疑，盯着看的眼睛。我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看着老者。
“但他们也是我徒弟。”她说，“他们也是人。”
“他们需要休息。”
老者脸上的怒意凝住了。
江妍的视线没有移开：“我答应过您。守护神的责任，千万年后我都会守着这片土地，至死方休。”
她看向老者苍老的脸：“包括在您寿终正寝之前，研究出保留灵魂的技术，让您随时可以回来。”
她的目光转向陆空：“还有陆空的永生。我随时可以给。这话没变过。”
她又看回老者，声音里带上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的东西：
“他们只是一群……刚学会魔法，刚拿到永生，昨天才‘死’过一遍的年轻永生者。”
“放一天假而已。”
她问：“怎么了？”
老者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塌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走吧。”他声音里的力气泄掉了，“有事，和陆空说。”
最后那句“哼”很轻，带着没发完的火，又有点无可奈何。
江妍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裙摆从湿漉漉的地面提起，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她没看地上的碎片，也没看桌后的人，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嗡。
一道虚空门在她面前打开，边缘的光纹缓慢旋转。门那边是别墅的玄关，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江妍迈步走进去。沈烽跟着起身，膝盖离开地面时，裤子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后的老者，眼神很冷，然后转身进了门。
林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陆空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他迈步进门，步子很稳。
妹妹飘进去之前，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她血红的眼睛看向办公室的方向，眨了眨，嘴角沾着一点粉色的奶油，然后身影没入门内的光里。
门合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地上的茶水还在慢慢淌，碎瓷片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老者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没动。
陆空站在阴影里，脸上系着的白色丝带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虚空门的光在玄关里散去。
客厅的灯暖黄，照在深色的地毯和家具上。门关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沈烽走到沙发边，一拳砸在扶手上。真皮凹陷下去，发出闷响。他脸色很难看，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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