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股钢铁的洪流,从神武门涌出,穿过德胜门,向西北方向进发。
康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山峦,看到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九月进兵漠北,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这一次,不容有失。
大军出发后的第三天,队伍抵达了昌平州。
这一日傍晚,大军扎营休整。康熙在御帐中召见了时任都御史的于成龙。
这于成龙,再上一次负责后勤粮草的调配,深得康熙满意。
这一次,康熙仍旧相信于成龙。
“于爱卿,”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朕交给你一项差事。”
于成龙躬身道:“请皇上示下。”
康熙放下地图,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
“朕命你即刻赶赴归化城,办理西路军粮饷事宜。大军出征,粮草先行。归化城是此次西征的后勤枢纽,所有粮草辎重都要经过那里转运。朕把这个差事交给你,是因为朕信得过你。”
于成龙心中一凛,知道这副担子不轻。
他沉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康熙点了点头,又道:“朕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归化城那边条件艰苦,物资匮乏,你要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的粮草,还要保证运输畅通,不被劫掠,难度不小。但朕相信你的能力。”
于成龙道:“皇上放心,臣到了归化城,一定日夜督办,不敢有丝毫懈怠。”
康熙忽然笑了笑,说道:“朕听说,你于成龙有个绰号,叫‘于青菜’?”
于成龙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回皇上,那是百姓们瞎叫的。臣不过是平日里吃得清淡些,不值一提。”
康熙摆了摆手:“吃得清淡,说明你不贪。朕用你,就是因为你不贪。粮饷之事,最容易滋生贪腐。朕把这件事交给你,就是看中了你的清廉。于爱卿,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于成龙跪了下来,郑重地说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一粒粮食落入私囊,绝不让一文铜钱流入贪官之手!”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去吧。明日一早就出发。”
于成龙叩首道:“臣遵旨。”
他退出御帐,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于成龙裹紧了身上的官袍,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这趟差事,不好办。
皇上把这趟差事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大军继续西行。
这一日,队伍抵达了宣化府。
康熙在行宫中召集了几位大学士,商议起草招抚噶尔丹的敕书。
“诸位爱卿,”康熙坐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缓缓说道,“朕让你们拟写招抚噶尔丹的敕书,你们可有腹稿了?”
几位大学士对视了一眼,最后由领衔大学士伊桑阿出列,躬身道:“回皇上,臣等已经拟了一份初稿,请皇上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双手呈上。
梁九功接过,转呈给康熙。
康熙放下茶杯,接过文稿,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文辞倒是不错,但有些地方,朕觉得还需要改一改。”
伊桑阿连忙道:“请皇上指示。”
康熙拿起朱笔,在文稿上圈圈点点,一边改一边说道:“这里,说‘尔噶尔丹本属穷蹙,朕不忍加诛’,这话不对。朕不是‘不忍加诛’,朕是给他一条生路。改成‘尔噶尔丹若能悔罪投诚,朕必优加恩赉,仍使得所’。”
伊桑阿连连点头:“皇上圣明。”
康熙又改了几处,然后放下朱笔,说道:“还有,敕书中要写明,他归降之后,朕可以保留他的汗号,让他继续统领部众。朕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伊桑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噶尔丹此人狼子野心,即便归降,也未必真心臣服。保留他的汗号,是否……”
康熙摆了摆手:
“朕知道。朕也知道,他多半不会投降。但这封敕书,不是写给他一个人的,是写给所有人看的。要让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朕是仁君,朕给了噶尔丹机会,是他自己不珍惜。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朕发兵剿灭他,也是师出有名,无人能说朕的不是。”
伊桑阿恍然大悟,躬身道:“皇上圣虑深远,臣等不及。”
康熙将改好的文稿递给梁九功:“拿去,让人誊写清楚,然后精刻印刷,印成蒙文版三百份。朕要派人沿途散发,让每一个蒙古人都能看到。”
梁九功接过文稿:“嗻。”
康熙又补充道:“另外,再派人快马送到费扬古、孙思克、阿南达等处,让他们也看看。告诉他们,朕的意思,能招抚就招抚,实在招抚不了,再动兵不迟。”
“嗻。”
话说康熙一路行军,大清雄兵浩浩荡荡进兵归化城。
然而此时的俄罗海脑,噶尔丹的驻地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片位于科布多西南的沼泽草甸,曾经是准噶尔人夏秋转场的水草丰美之地。
但如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萧瑟。
草场上稀疏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顶破旧的帐篷歪歪斜斜地立在背风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垮。
帐篷外的空地上,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默默地烤着双手,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自从昭莫多战败后,噶尔丹带着残部一路西撤,辗转千里,最终在这片偏僻的沼泽地落脚。
曾经纵横漠北、拥兵数万的准噶尔汗王,如今身边只剩下一千多名残兵败将,而且每天都在减少。
粮草早已断绝,士兵们只能靠挖草根、捕野鼠充饥。
八月初一那场大雪,更是将最后一点希望也掩埋在了冰雪之下。
八月初二,逃了三十多人。
八月初十,逃了七十多人。
牛羊消耗殆尽,马匹也被吃了不少。
如今最有用的骆驼,都已经被吃了三成。
原本噶尔丹下令不准吃骆驼和马匹,但此时部众们公然宰杀,噶尔丹知道,却不再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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