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楼”位于京城南城,靠近文人士子聚集的“青云坊”,是一座两层木楼,门面古雅,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平日里,这里是清谈品茗、听说书先生讲古论今的雅致去处。然而,在如今这风声鹤唳的时节,即便是白天,茶楼里的客人也稀疏了不少,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和抑扬顿挫的语调,也似乎少了往日的那份肆意酣畅,多了几分谨慎与压抑。
林若雪和沈婉儿没有选择在夜晚贸然潜入——那反而更引人注目。翌日上午,她们换回了那身朴素的粗布衣裙,稍微改变了发式和面容细节(沈婉儿用随身携带的肤蜡和药粉略微修饰了颧骨和眉形,林若雪则将一直包着的头巾换成了一条半旧的蓝色布帕,遮住大半容颜),扮作两个结伴出来采买或听书的普通妇人,混在稀稀拉拉的客人中,走进了“听雨茶楼”。
茶楼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淡淡的墨味。一楼散坐着七八桌客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品茗看街景,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讲述着前朝某位名将镇守边关的故事,台下听众反应平平。
两人在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和两碟茶点。沈婉儿状似无意地打量着茶楼内的格局和人员。跑堂的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戴着水晶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客人中,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吏的……并没有看到特别扎眼或者疑似“柳先生”的人物。
林若雪则垂着眼,慢慢呷着微涩的茶水,耳朵却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台上说书先生的声音和语调。
说书先生的故事讲到了高潮处,名将孤军守城,浴血奋战。“……只见那狄帅狼主,亲率铁骑,如同潮水般涌来,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俱下,杀声震天!那守将立于残破的箭楼之上,甲胄染血,须发皆张,手中长刀一指,厉声喝道:‘某受国恩,守此土,唯死而已!尔等蛮夷,欲破此城,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老先生说得投入,醒木重重一拍,声震屋瓦。然而台下依旧是一片沉闷,只有零星几声叹息。
沈婉儿心中微动。这故事……似乎意有所指?铁壁关的故事?
她看向林若雪,林若雪也正好抬起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故事讲完,老先生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稍作休息。这时,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从二楼缓步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到柜台边,对掌柜的低声道:“掌柜的,前日借的那本《山河志异》看完了,今日可还有新到的野史杂谈?”
掌柜的抬起头,推了推水晶眼镜,笑道:“是柳先生啊,巧了,昨日刚收了一本前朝孤本《北疆轶事录》,里面倒有些边塞奇闻,您可有兴趣?”
“哦?《北疆轶事录》?这倒是少见,拿来我瞧瞧。”被称作柳先生的中年文士似乎来了兴趣。
掌柜的从柜台下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装订粗糙的旧书,递给柳先生。柳先生接过,就着柜台的光线随手翻了几页,点点头:“不错,有些意思。这本我借去瞧瞧,三日后归还。”
“柳先生慢走,好生品鉴。”掌柜的笑眯眯道。
柳先生将书卷起,对掌柜的拱了拱手,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似乎要离开。
沈婉儿和林若雪心中同时一紧!此人就是“柳先生”?周晚晴纸条上说的联络人?
眼看柳先生就要走出茶楼,沈婉儿急中生智,故意手一抖,将面前的茶碗碰翻,温热的茶水洒了一桌,也溅湿了她的袖口。
“哎呀!”她轻呼一声,连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去擦拭。
这动静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茶楼里,还是引得附近几桌客人看了过来,正要出门的柳先生脚步也微微一顿,回头瞥了一眼。
林若雪也连忙起身,帮着沈婉儿擦拭,低声道:“姐姐小心些。” 同时,她借着俯身的动作,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栖霞夜雨,润物无声。”
正在擦拭桌面的沈婉儿手微微一顿。
而那即将迈出门槛的柳先生,身形也是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出了茶楼,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街巷中。
茶楼内恢复了平静。小二过来帮忙收拾了桌面,换上了新茶。沈婉儿和林若雪重新坐下,表面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刚才那句话,是栖霞观与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外围联络人约定的高级暗语之一,非紧急或万分可信不会使用。柳先生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选择离开。这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并非真正的联络人,或者已经不可信;第二,他听到了,但认为此地不宜相认,需要更隐秘的方式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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