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大师和皇帝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宫墙深深，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二人深谈了近一个时辰。
当玄苦大师从宫中出来后不久，一道圣旨便迅速下达至刑部与监察卫。
旨意内容非常简单：玉佛失窃一案，就此了结。
对外宣称玉佛已由官府全力追回，窃贼乃一伙流窜作案、觊觎宝物的江洋大盗，已在追捕过程中负隅顽抗，被官兵悉数击毙。
玄明住持乃是被贼人所害，朝廷深表哀悼，予以厚葬，并捐善款修缮寺院。
圣旨严令刑部与监察卫即刻停止一切相关调查，不得再深究、不得再议论，所有案卷归档封存。
这道旨意来得如此突然，如同久旱甘霖，又如同晴天霹雳。
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久旱甘霖；对少数执着真相或心怀鬼胎者，如晴天霹雳。
消息传开，京城上下，从普通百姓到多数底层官吏，乃至刑部和监察卫中不少早已疲惫不堪的人员，几乎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持续多日的高压搜查和紧张气氛早已让所有人神经紧绷，生怕一个不慎就被卷入漩涡。
如今案子能以“贼人伏法、宝物追回”告终，虽然略显仓促，但总算能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风波，让生活回归正轨。
没有人愿意看到京城真的变成一个血色湖泊。
据宫中隐约流传出的小道消息，玄苦大师面圣时，恳切陈情，请皇帝以苍生为念。他直言逝者已矣，佛门慈悲为怀，不忍见因追查此案而再生出更多无谓的杀戮与牵连，致使怨气冲天，民心不安。
他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止戈息查，还京城一片安宁。
这番悲天悯人的陈词，触动了皇帝，最终促成了这道息事宁人的圣旨。
不过二人密谈时并无旁人在场，这所谓“小道消息”来源，就不得而知了。
凌析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愕然，而后便是心情复杂难言。
她为玄明住持的死因被如此轻率地掩盖而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凉与不公。
一条人命，一位高僧，就这样成了权力博弈中可以被随意牺牲和模糊处理的注脚。
但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不用再冒着被影一灭口或者身份暴露的风险去追查那深不见底的阴谋了。
京城的血腥味似乎也可以稍稍消散了。
尽管圣旨已下，玉佛案了结，京城紧绷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但凌析、岳辰、谢前三人心中，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与不甘。
这日三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处，沉默半晌，岳辰率先瓮声瓮气地开口：“……妈的，心里还是不痛快！”
谢前小声附和：“是啊……玄明大师……咱们该去上个香，拜一拜的……”
凌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休沐日，三人换下官服，身着常衣，再次来到了护国寺。
寺内依旧香火鼎盛，诵经声悠扬，往来香客如织。
然而，或许是心理作用，三人总觉得这座千年古刹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寥落与沉寂，往日那份令人心安的祥和宁静，仿佛随着玄明住持的离去，也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们先在知客僧的指引下，来到玄明住持的灵位前，恭敬地上香、叩拜。
灵位设在一处偏殿，香烟袅袅，却更添几分哀思。
祭拜完毕，岳辰提议：“来都来了，再去看看那尊玉佛吧？好歹是咱们拼命找回来的。”
三人于是走向大悲宝殿。
殿内光线依旧昏暗，长明灯摇曳。
那尊羊脂白玉释迦牟尼佛坐像已重新安放在紫檀木莲花须弥座上，宝相庄严，慈眉低垂，温润的玉质在幽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凌析沉默地凝视着玉佛那空洞而慈悲的眼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不一样了。
这尊佛，如今是“空心”的。
不知何人，在玉佛体内掏出了一个暗格，如今那个隐藏着惊天秘密的暗格已经暴露，里面的东西也不翼而飞。
眼前的玉佛，更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究竟何为佛？是这尊塑像，还是众人心中的信念？
佛有没有心？若佛有心，为何坐视身边护持它的高僧含冤而死？若佛无心，它那悲悯众生的姿态，又是在普度哪门子众生？
一座被掏空了秘密、只剩下华美外表的玉像，还能否承载信徒的愿力？
这些大不敬的念头让凌析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敛目收心念阿弥陀佛，不敢再想。
“凌大人？”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稚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凌析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小沙弥了凡正端着一盆清水站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笑容。
凌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了凡小师傅。”
岳辰和谢前见他们有话说，便识趣地借口“去那边看看壁画”、“研究一下屋顶结构”，溜达到大殿另一头去了。
了凡放下水盆，小步跑到凌析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凌大人！你们来看玉佛啦！”
“方丈大师说玉佛是官爷们找回来的，寺里上下都感激不尽呢！”
看着他天真无邪、毫无阴霾的笑容，凌析心中因案件了结方式而产生的郁结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柔声道：“分内之事。了凡，玄明大师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了凡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些，低声道：“嗯……住持大师的法身已经荼毗（火化）了……留下了好几颗舍利子，现在供奉在藏经阁里，由玄苦住持亲自看管着呢。”
“玄苦大师，看起来严肃了些，你们是不是更辛苦了？”凌析笑着随口问道。
了凡顿了顿，又扬起笑脸：“玄苦住持看起来是比玄明住持严肃一些，不太爱笑，但他对寺里的大小事务都很上心，对我们也是极好的。”
凌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慧觉师傅呢？他……还好吗？”
这个人，凌析总觉得不寻常。他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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