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武懿。
二人四目相望,对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说。
“臣不回京,是因为金陵诸事未毕。”
“如今陛下亲临金陵,臣正好当面向陛下陈情。”
他朝堂下一拍手,几个随从抬上一只沉重的檀木箱,当众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契约文书和银票。
叶展颜起身,朝武懿深深一揖:
“这是臣在金陵小半年来所办厂矿、商号及江海贸易的全部账册与利润,总计白银三千七百万两。”
“另有新式机器两百余套,铁甲舰六艘。”
“臣非但不曾贪墨朝廷一分一厘,反而替大周多赚了几倍的军费。”
“陛下若不信,可当场核验。”
武颂的脸当场僵住。
他原本想让叶展颜在武懿面前下不来台,却不想叶展颜反手亮出这样一张王牌。
满座文武也都被那满箱账册和银票镇住,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武懿看着那些账册,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停,随即轻轻一笑:
“靖亲王的好意,朕心领了。”
“今日不谈国事,只饮酒。”
她举起酒杯,朝叶展颜微微一举。
叶展颜含笑举杯,正要饮尽,忽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武懿身后倒酒的侍从。
那侍从正用长嘴银壶替武懿重新斟满杯中酒液。
此人面生,低眉顺眼,手指却有些发僵。
叶展颜心下微微一动,但脸上不露分毫。
他只是借着敬酒的动作向前倾了倾身,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息。
空气中除了酒香,还混着一丝极淡、极陌生的药味。
他看了眼武懿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眼武颂,见武颂正低头擦拭额上的汗,并未留意。
叶展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笑道:
“陛下,这金陵的百花酿虽好,却不宜多饮。”
“不如臣让人再上一壶新酒,暖暖肠胃。”
他说着,亲自起身,作势要替武懿换盏。
那侍从脸色微变,握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武懿闻言看了他一眼,莞尔道:“你倒管起朕喝酒来了。”
话虽如此,却也没拦着叶展颜。
满座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唯有武颂的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僵硬。
而那侍从的额角,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宴席散后,武懿回到行宫。
她原想让叶展颜过来侍寝,可不知怎么只觉得头晕沉得厉害。
起初还以为是舟车劳顿,便先由宫女服侍着躺下,又让人去宣叶展颜。
话才说了一半,她忽然按住胸口,脸色发白,靠在软榻上连指尖都在发颤。
宫女吓得乱了手脚,御医来得很快,诊过脉后跪在榻前,声音都在打颤:“陛下……怕是中了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金陵。
行宫内外灯火通明,禁军全数换防,宫人们屏息敛声,连走路都不敢太重。
叶展颜闻讯赶到时,宫门已被武颂的人围住了。
武颂亲自守在阶前,一见他来,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
“靖亲王,这深更半夜的,您还请留步。”
“陛下中毒,下官正在彻查,真相未明之前谁都不许进。”
叶展颜盯着他,一言不发,只又往前走了一步。
武颂被那目光压得气势一矮,却仍硬着头皮拦道:
“陛下是在您的接风宴上出的事,按制,靖亲王该避嫌才是。”
叶展颜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禁军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武大人这话,是说本督下的毒?”
武颂梗着脖子:“下官不敢妄断,但事实如此。这行宫内外都是证人。”
话没说完,里面忽然跑出个传旨的太监,喘着气说:“陛下请靖亲王进去。”
武颂脸色微变,终是让开了路。
叶展颜看也没看他,大步入了内殿。
殿中烛火昏黄,药味浓得化不开。
武懿靠在软枕上,脸色蜡白,却仍强撑着精神。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微微抬了抬手,让左右退下。
叶展颜走到榻边,单膝跪下:“陛下受惊了。”
武懿低低咳嗽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御医说是砒毒,分量不重,若不是你今晚拦着换酒,朕怕是要吃大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问:“展颜,你今晚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叶展颜点头:“臣当时闻着酒味不对,又见那倒酒侍从面生,才斗胆换了陛下的酒。只是没想到,他们终究还是在别处动了手。”
武懿的手在锦被上攥了攥,又松开,眼底浮起一层痛色:“你会不会怪朕,开始还信了外头的话,觉得是你……”
叶展颜截断她:“臣不会。臣知陛下是被人蒙蔽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随后起身,让人立刻传金陵水师、守备衙门及东厂旧部严查,又命合谷亮太和张屠山全城搜捕那晚那个下药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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