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
“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臣再替您按按。”
康慕悦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
叶展颜的手指沿着她的颈椎两侧缓缓按压，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无数念头从她心底涌进他的脑海。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从不示人的秘密，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按压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那些与朝政无关、与皇室血统无关、与诏书和密信都无关的念头。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室血统。
她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个名字：李志云。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摄政王，那个在先帝驾崩后便以假死脱身、从此大隐隐于市的传奇人物，才是她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她知道李志云没有死，知道他在某个角落里种菜养花，知道他在楚州叛乱时亲自南下，替叶展颜摆平了宗室诸王。
她这些年一个人住在佛堂里，每天对着观音像念经，念的不是什么往生咒，而是祈求李志云平安。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都不求，只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他一面。
叶展颜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他终于找到了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随即，他轻轻按着康慕悦的肩膀，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说道：
“说起老摄政王，臣上次南下楚州时，曾在江南见过他一面。”
“他还跟臣提起过太皇太后，说太皇太后当年在宫中的风采，他至今难忘。”
“这些年他一直隐居在会稽山下，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偶尔会念叨旧人。”
叶展颜扯起谎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但康慕悦的肩膀却在他手指下猛地颤了一下。
虽然她极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但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住了。
叶展颜装作没有察觉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老爷子对臣多有帮助，臣一直想报答他，却不知该从何入手。”
“臣知道，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便是太皇太后。”
“若太皇太后能帮臣这一次，臣向太皇太后保证，臣会亲自去江南，把他接回长安。”
“届时您二位是愿意在骊山隐居也好，愿意在长安安度晚年也罢，臣替你们安排好一切，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康慕悦沉默了很久，久到供桌上的檀香燃尽了大半，香灰无声地落在铜炉里。
她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尊白玉观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老了，哀家也老了。”
“不过只要他还活着，哀家就等得起。”
“哀家不要什么骊山的别院，也不要什么长安的宅邸。”
“哀家只要你把他带到哀家面前。”
叶展颜郑重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臣赌命起誓，向太皇太后保证！”
“此事事成之后，臣亲自为二老安排重逢。”
康慕悦重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嘲讽和倔强，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释然。
她拿起矮几上那份过继诏书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后她没有再看叶展颜，只是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叶展颜永远忘不了的话。
“哀家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身败名裂，是等不到他。”
“你先去把李志云给哀家找来。”
“那份过继诏书，哀家改日会亲自送到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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