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处,半透明的皮下脂肪如初春犁开的田地,被翻出一垄垄的沟壑。黄澄澄的脂肪小叶像一串串微型葡萄,随着每一次肌肉抽搐轻轻摇晃。
再往下,尺侧腕伸肌部位一片血肉模糊,皮肉混合,一抽一抽地蜷缩,偶尔渗出玫瑰色的泡沫血。
最惊心的是伤口中段:
一段手指长的表皮被完全掀起,却还连着最后一丝真皮,像一面被炮火撕碎的旗帜,在风中徒劳地抖动。
透过这层半透明的“窗”,能清楚看见底下青紫的静脉分支,像一条被踩裂的深色玻璃管,血珠正沿着裂缝缓缓爬出,在苍白的手臂上画出扭曲的图案。
整个创面仿佛一张被暴力翻开的解剖图谱,每一层组织都在灯光下赤裸裸地呼吸,带着湿润的、新鲜的、近乎挑衅的生命力。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搪瓷盘里敲出清脆的“啪嗒”声。
沈山阿只觉得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锣;
视野开始发毛,边缘冒出金星,仿佛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尤其是医生翻动着那些垂落的、外翻的皮肉时,沈山河胃部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仿佛有人往里头灌了一勺冰水。
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那些滴答的血珠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斑,像一群红色的小虫在皮肤上爬行。
喉头泛起酸水,喉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呼吸变成又浅又快的嘶嘶声,舌根泛起金属腥甜。
耳边嗡嗡作响,工人的闷哼声和金属器械的碰撞声都变得遥远而扭曲。
心跳似乎正逐渐陷入泥沼之中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手指不受控制地掐进掌心,却连疼痛都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拼命想把目光挪开,却像被钉在那片赤色上,瞳孔越放越大,世界迅速褪成灰白,只剩那团血肉在视网膜上烙出灼亮的残影。
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盖过了众人的惊呼,皮肤渗出冷汗,内衣瞬间贴在背上,像裹了一层冰凉的湿布。
最后,一股强烈的旋转从脚底升起,天花板倾斜,日光灯化作拖长的亮线,他整个人被抽掉脊梁似的,向前栽去——
在意识断电前的半秒,他竟荒谬地想起童年撕开的红瓤西瓜,也是这样鲜艳、湿润、带着甜腥。
“晕血,快,别围着,掐人中。”
医生倒是有点见识,当即判断出了问题,并没有停止手中的清创工作,工人中有他认识的,而且那个年代的乡下当家男人,会掐人中的大有人在。
当下就有人搬来靠背椅子扶着沈山河坐下,一边有人掐住他的人中。
“山河怎么会晕血,平时看他也不是没见过人破皮流血,小时候他们一帮小崽子谁没受过伤流过血,没见他有这种情况啊?”
有跟山河一个村的工人说。
“很正常,有人打针都晕血,有人则像沈老板一样见到这种大面积,血琳琳、活生生的场面才会有反应。
其实你们包括我最初看到这种场面也会不适应,只是比他又稍微好一点罢了。”
医生边忙边解释。
“哪他不要紧吧?
刚才那样子看着挺吓人的,怕是有生命危险,要不要去大医院治治。”
有真心关心沈山河的工人问道。
“这种轻微晕血只要不像今天一样近距离直观这种血腥场面就行了,对生活对身体都没什么影响,不需要治。
就好像你们中有些人不会游泳怕水一样,你们说不会游泳是病吗?
至于说生命危险,不会游泳你硬要往河里跳肯定会有生命危险。
这各人各有各种不适应,都没什么,习惯就……”
“醒了,醒了。”
医生话没说完,旁边关注沈山河的工人说话了。
也没多大会,沈山河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眼皮开始颤动,显然是要醒了。
“让他背过去,别望这边。”
医生吩咐道,继续为满叔处理伤口。
晕血后醒来那一刻,沈山河感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慢慢的被拎出来——
先是后脑勺一阵钝痛,仿佛有人用橡皮筋弹断了他所有思绪;
紧接着,一股辛辣的酸麻从嘴唇直冲天灵盖,那是人中处被指甲狠狠掐出的“十”字花,像一小簇火柴在皮肤上噼啪复燃。
眼皮撕开一条缝,世界先出现黑白噪点,再倏地染上超现实的高饱和色:
头顶的日光灯变成炸开的柠檬黄,围观者的脸被拉成扭曲的油画笔触。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带着铁锈味,每一次抽气都让喉咙里的回声更大。
胸口仿佛压着一只滚烫的熨斗,血液重新灌回四肢时,指尖先是像被冰锥钉住,继而炸开无数细小的烟花——
麻、痒、胀……各种信号在神经里打结。
最诡异的是情绪:
明明刚被死亡摸了一把脖子,却忽然涌起一种不合时宜的羞耻,像上学时候尿裤子后被全班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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