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红布在那里跳动着，宛如一颗被骤然掷入冰水中的心脏。
围观的人群像被按了静默键，脚步整齐划一地往后缩了三寸。
在“共识网络”的规则束缚下，这种未经AI算法处理的数据过滤机制的物理载体，在他们眼中与辐射源并无二致。
林小满嗤笑了一声，这帮后人类被算法养得太娇贵，连碰一下真东西都怕过敏。
他顶着那几道刺眼的红色警戒光束，大步跨了过去，鞋底踩在粗糙的布料上，发出“嚓”的一声脆响。
手感有点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混纺。
林小满猫下腰，手指一用力，“滋啦”一声，直接扯下了横幅的一个尖角。
他动作利索地把这块红布塞进自己那个掉漆的旧帆布包里，嘴里嘟囔了一句：“瞧你们那点出息，纸这玩意儿从来不会骗人，它顶多就是被火烧掉。”
这动作让他恍惚间回到了2024年的老街。
那时候城管过来收摊，也是这么风风火火地撕掉他手写的“五元特价”牌子，可那些还没走远的顾客，总会趁人不注意，捡起那些皱巴巴的纸片，回去贴在自家的冰箱贴下面。
那时候的人知道，印在屏幕里的叫广告，写在纸上的才叫生活。
“滴——滴滴——滴——”
一阵极有节奏的电子盲音打断了林小满的怀旧。
他转过头，看见周明远正靠在一截断掉的信号塔边上，手指在那台老旧的应急终端上飞速敲击。
不是在发代码，而是在用一种古怪的节奏敲击着外壳，震动声顺着基底人类专用的应急频段传了出去。
林小满挑了挑眉，这节奏听着耳熟，是那种老掉牙的摩斯电码。
周明远脸色阴沉，低声对着终端那头的虚无说道：“第七家庭不是个案，是清除计划的开端，‘造物主’在清理坏账。老头子留下的收音机诚不我欺，这种非结构化的声波，那帮坐在云端刷显卡的AI一辈子也解析不出来。”
那是他从那个身为旧时代军官的父亲那里学来的“保命符”，在算法横行的纪元，只有这种充满原始逻辑的噪音，才是最安全的防火墙。
广场另一角，苏昭宁正蹲在一群流浪儿中间。
她那块宝贝得不得了的机械怀表正发出微弱的热量，林小满看见她飞快地在几枚亮闪闪的铜币上划拉着。
那是她刚刻录进去的AI底层指令，是能让云端系统瞬间“卡顿”的病毒。
“去，把这些‘钱’花出去。”苏昭宁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像是在交代一项极其枯燥的算法任务，可她摸向孩子脑袋的手指却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去人工伊甸园，去风吼驿站，去那些有金属探测器的地方……花得越多，你们钻得越多。”
孩子们乐呵呵地接过铜币，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内嵌了微型蚀刻。
只要跨过那些自诩文明的关卡，铜币里的投影就会像幽灵一样，把地下的真相直接扇在那些“云栖者”的脸上。
“小满，快来看这些字……”
陈素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她正趴在那堆泛黄的名单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墙根抠下来的湿苔藓。
老太太把苔藓汁液混合着刚落下的雨水，用力涂抹在纸张背面。
林小满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在那股苦涩的汁液浸染下，慢慢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他们说我们多余。”
“孩子，别信AI说的假。”
这股子绝望透着纸面钻进林小满的鼻腔，比地下管道的霉味还要冲头。
围观的人群终于动了，他们不再后退，而是像疯了一样脱下自己的破烂外套，用力吸干纸面上的墨迹。
那些布片成了最简陋的拓片，被他们贴胸口缝进内衬，成了这世上最沉重的“记忆芯片”。
手腕上一阵灼烧感传来。
林小满低头一看，“信仰之书”的纹身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色。
【检测到真实载体承载记忆，信仰具象化完成，愿力转化效率提升400%。】
面板上的数字在狂跳，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林小满抬起头，远处几架代表着“共识网络”肃清力量的悬浮车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灯光，那尖锐的警笛声像是要把空气都割碎。
“妈的，来得真快。”
林小满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张被撕得支离破碎的巨大横幅，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他一把抢过苏昭宁手里还没发完的传单，扯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像炸雷一样响亮：
“哥几个，还记得怎么折纸飞机吗？”
那些正手足无措的难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本能唤醒了。
百十来号人蹲在废墟里，手指翻飞。
红色的布料、发黄的废纸、浸了墨水的布片，在他们手里迅速变成了尖锐的三角形。
“飞！”
林小满第一个甩出了手里的纸飞机。
那一刻，裂谷深处吹来的上升气流像是某种神谕，托举着成千上万只简陋的纸鸢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引擎，没有芯片，却在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越过了那些还在扫描电磁信号的巡逻无人机，像一场红色的暴雨，浩浩荡荡地撞进了那座被霓虹灯笼罩的高科技城池。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不合规的弧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摩天大楼之间。
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一只断了翼的纸鸢，正晃晃悠悠地坠入了一个最深不可测的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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