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冬,常山郡隐落山。
董卓西迁长安的第三个月,洛阳的大火余烬尚未散尽,关东联军便已内讧分裂,各据州郡互相攻伐。黑山军张燕趁势起兵,十万部众横扫冀州,常山郡城三日前被攻破,太守战死,百姓流离失所,隐落山成了常山境内最后一片尚能苟全的净土。
吕子戎牵着踏雪踏上山路时,青锋剑的鲨鱼皮剑鞘正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刺骨的微凉。三个月前,他在陈仓城下斩了王国部将独眼虎,皇甫嵩拍着他的肩膀说“子戎剑法已成,可当一面”,话音未落,董卓的诏书便到了——皇甫嵩被削去左将军之职,征为城门校尉,入京受控。他连夜逃出陈仓,第一个念头,便是回隐落山找赵雄。
三年前松溪镇的清晨,他背着简单的包袱转身,不敢回头看巷口那两道身影。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李梅雪眼里的担忧,就会舍不得走。这三年,他走遍了名山大川,在终南山的绝壁上悟透了“影匿鎏心舞”的最后一式“藏锋”,在雁门关外单骑斩杀三名匈奴百夫长,在黄河边从水匪手里救下一整船流民。无数个深夜练剑时,指尖划过剑鞘上那朵梅花绣绦,他总会想起赵雄教他“梅枝横雪”时的沉稳,想起李梅雪纠正他手腕时的温柔——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说“腰要沉,腕要活,剑是护人的,不是杀人的”。
他总想着,等自己足够强大,能独当一面了,就回来找他们。兄弟三人并肩,定能在这乱世里,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脚下的山路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沿途散落着烧焦的房屋残骸,路边的田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白骨,骨头上还嵌着锈迹斑斑的箭镞。两旁的梅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破铅灰色的天空,风卷着残梅瓣和纸钱灰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和淡淡的血腥味。往日这个时辰,谷里该有炊烟升起,有孩童的嬉闹声,有赵雄指导村民练剑的喝声,可现在,只有风吹过梅林的呜咽,和踏雪马蹄踏在冻土上的“笃笃”声,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攥紧了青锋剑的剑柄,掌心的汗浸湿了粗糙的鲨鱼皮。那朵梅花绣绦硌着掌心,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轻轻刺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转过一道山弯,一阵陶坛破碎的脆响突然从梅林深处传来,混着模糊的呓语。吕子戎心里一紧,催着踏雪加快脚步,拨开挡路的虬曲梅枝——枝上的尖刺勾破了他的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当年为救李梅雪被山贼砍伤的疤痕,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座孤坟倚着三株最粗的老梅而立——那是赵雄和李梅雪成亲那年,亲手种下的三株梅树,说要“三生三世,梅下相守”。坟前散落着十几只空酒坛,有的碎成了瓷片,有的歪倒在泥土里,发黑的酒渍混着腐烂的梅瓣和烧尽的纸钱灰,散发出一股酸腐又悲凉的气息。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墓碑上,背脊佝偻得像被千斤巨石压弯,破旧的麻布丧服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像一截被风雪折断的梅枝。
是赵雄。
那个在江夏战场上一人一剑挡下百名叛军、衣不染血的赵雄,那个赠他青锋剑时眼神明亮、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赵雄,那个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在谷里种满梨树,让梅雪酿梨花酒”的赵雄,此刻竟苍老得像个迟暮的老人。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断布带胡乱束着,几缕枯白的发丝垂在脸旁,遮住了凹陷的眼窝;胡茬又密又硬,从下巴蔓延到颧骨,遮住了往日的英气,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月光都映不进半点波澜。
“大哥!”
吕子戎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过去,青锋剑“当啷”一声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剑穗上的桑绸在冷风中抖得厉害。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来的思念与期待,在这一刻碎成了冰冷的碎片。
赵雄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惊醒的困兽,缓缓抬起头。月光挣脱云层,惨白的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脸上纵横交错、早已干涸的泪痕。他盯着吕子戎看了很久,眼神涣散,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到模糊的影子。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千百遍,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子戎?”
“是我,大哥,我回来了。”吕子戎蹲下身,伸手想扶他,却被他猛地偏头避开。他这才看见,赵雄的右手紧攥着一块锋利的陶坛碎片,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墓碑上,染红了“李梅雪”三个刻字。那只曾经能稳稳握住寒山剑、斩将夺旗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节上的老茧嵌进了陶片里。
“你回来做什么?”赵雄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声音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天下已经烂了。董卓烧了洛阳,袁绍和公孙瓒在界桥打生打死,张燕的黑山军到处烧杀抢掠。常山郡城破了,太守被砍了头,城里的百姓死了七成。我们护不住的。你走吧,找个没人的深山隐居,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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