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章乡山道的风雪大得能吞掉整座山。
关羽摔落马下时,左臂的毒箭伤已经崩裂三次,黑红色的血浸透粗布衣衫,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甲。他挣扎着想要去捡脱手的长刀,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刀身,头顶突然炸响一声惊雷,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砸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连三步外的树影都凝成了模糊的虚影。
“快!抓住关羽!别让他跑了!”马忠的嘶吼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数十名东吴士兵举着火把围上来,火把的光在暴雪中摇曳不定,只能照见脚下三尺雪地。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在雪地里乱砍,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却连关羽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在这时,关羽听见了拂尘扫过积雪的轻响。
一个白发长须的老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身着素色麻布道袍,脚踩芒鞋,身上竟没有半片雪花。老翁手里的浮尘轻轻一扬,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关羽扶了起来。关羽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脑子里像被这场大雪彻底洗过一遍,所有的记忆都化作漫天飞絮,散得无影无踪。
他忘了桃园结义时歃血为盟的滚烫,忘了过五关斩六将的长风,忘了水淹七军时的浪涛,也忘了麦城城头的残阳与大哥三弟的面容。甚至连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胸口一团滚烫的火,烧得他心口发闷,却不知道那火因何而燃。
“随我来吧。”老翁的声音像山涧的流水,清冽而平静,盖过了风雪与士兵的呼喊。
关羽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跟着老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山道旁的密林。他的足迹刚被踩出,立刻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赤兔马在原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低头叼起地上半片染血的玄色战袍,也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在风雪里。
一炷香后,风雪渐停。马忠带着士兵们在山谷里搜了整整三遍,雪地上除了东吴士兵的脚印,竟没有半分关羽的踪迹,仿佛他凭空蒸发了一般。只有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青龙偃月刀,在残月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证明刚才那场激战真实发生过。
“邪门了!这么大的雪,他还受了伤,能跑到哪里去?”亲兵急得满头大汗,“吴侯下令要活擒关羽,如今人不见了,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马忠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他盯着雪地上的长刀,又看了看远处被俘虏的蜀军伤兵,忽然心生一计。他命人在俘虏中找了一个身形与关羽相似、留着长须的蜀军偏将,强行换上那半片战袍,砍下首级,又将青龙偃月刀一同裹好,连夜快马送回江陵:“就说关羽拒降,被我阵前斩杀。此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满门抄斩!”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军令。从此,“关羽殒命麦城”的消息,便随着长江的浪涛,传遍了天下。洛阳的曹操对着首级沉默了三日,成都的刘备哭晕在朝堂之上,西陵的吕莫言对着长江站了一夜,寿春的蒋欲川放下了手中的兵书,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那个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此刻正在荆山深处的断云谷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一、荆山茅屋 竹下刀声
老翁带他去了荆山深处的断云谷。
这里离章乡山道不过三十里,却因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从未有外人踏足。谷中三面环山,一面靠溪,溪水四季不冻,溪边长满了野竹和百年桃树。一座用竹子和茅草搭成的茅屋立在桃林深处,屋顶铺着厚厚的松针,院子里晒着苍术、艾草,墙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烟火气混着草木香,在山谷里缓缓飘荡。
“这里叫断云谷,云到这里就断了,世间的烦恼,到这里也该断了。”老翁放下手里的药篮,“我姓陈,在此隐居多年。我不问你的过去,你也不必想。从今往后,你就叫阿关。”
阿关点了点头,从此便在断云谷住了下来。
他每天的日子简单而规律。天不亮就起床,去后山砍柴、挑水,然后跟着陈翁采药、种地。他力气极大,别人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圆木,他一只手就能举起来;别人砍半天的柴,他半个时辰就能砍满两担。他还会耍刀,虽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的,但拿起柴刀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地转动,劈砍的动作又快又准,一刀下去,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陈翁从不问他的过去,也从不刻意教他什么,只是偶尔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看着他练刀,捋着胡须微笑。
有一次,阿关砍柴时遇到了一只下山觅食的黑熊。黑熊咆哮着扑过来,阿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手中的柴刀顺势劈出,眼看就要劈中黑熊的头骨,他忽然想起陈翁前几日说过的话:“刀本无善恶,执刀者有心。一念杀则成魔,一念护则成佛。”
他手腕猛地一转,柴刀擦着黑熊的耳朵劈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黑熊吓了一跳,夹着尾巴逃回了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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