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将早已拟好的《濡须坞屯垦疏》与《濡须口防务总策》一同递往建业。早在三年前平定鄱阳之乱时,他便在鄱阳郡试行军屯与民屯并行之法,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短短半年便让鄱阳恢复了生机,只是彼时孙权一心想着北伐,朝堂上下皆重战轻农,他的治政方略始终未能在江东全境推行。
此番递上的奏疏,是他结合鄱阳经验、针对西线实情修订的完整方案:在西线沿江圩田推行免租劝农之策,动用西线都督权限,从濡须坞驻军中抽调两千士卒推行军屯,调集水师疏通濡须水至太湖的灌溉沟渠,免沿线百姓三年租税;同时完整拆解了曹操南下的三路进军路线,拟定了五道层层递进的防线预案。
奏疏递上,建业朝堂果然非议四起。吕蒙当即出列,对着孙权躬身进言,依旧是站在君权制衡的立场:“吴侯,吕将军手握西线兵权,不经朝廷准许,便擅自抽调驻军、减免赋税,独断专行,已然越权。更何况,他通篇奏疏,处处以淮南为例,难不成我江东的事,还要照着曹魏的规矩来办?”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骂声四起,说他“长他人志气”“视吴侯旨意如无物”。吕莫言立于殿中,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反驳:“末将此举,皆是为了江东基业。鄱阳平乱时,末将便已推行此法,成效有目共睹。今淮南先例在前,更可证屯垦安民是固国之本。若吴侯不信,可派使者前往鄱阳查验。如今曹操十万大军压境,若不先固根本、积粮草,一旦战事迁延,我江东必败无疑!”
哪怕孙权脸色阴沉,朝堂骂声一片,他也半步不退。他知道,这是江东最后的机会,哪怕要担着越权的罪名,也要守住西线的根本。
蒋欲川收到细作密报,看着吕莫言力排众议推行屯垦的消息,指尖叩着案头的舆图,对着身边的屯田都尉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吕莫言早有此心。乱世安民的道理,从来都不是谁教谁的,只是他比江东那些只懂兵戈的人,看得更透罢了。传令下去,芍陂周边再新开三千亩圩田,春汛前必须把水闸修好。他守他的江东百姓,我护我的淮南黎民,咱们各凭本事,看看谁能先把脚下的土地,变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他指尖抚过袖中前两次被孙权驳回的奏疏抄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太懂吕莫言的处境了——满朝文武皆盯着荆州的地盘,做着全据长江的美梦,唯有他们二人,守着各自的疆土,明白田亩与百姓,才是乱世里最硬的底气。这份隔着长江的默契,无需言语,早已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到合肥时,蒋欲川刚刚返回中军大帐。帐下的幕僚看着案上的密报,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如今钟相国、华大理新官上任,正是拉拢各方势力、安插亲信的时候。相国府、大理寺都派人送来了书信,邀您互通往来,世子府、临淄侯府也派人送来了问候信,您要不要……借机和中枢诸公通通气,也好为日后铺路?”
蒋欲川闻言,目光落向案头那叠刚送来的书信,伸手先抽出了临淄侯府送来的那封。不同于其他书信厚重的封缄与满纸的攀附之词,曹植的信只用了寻常的桑皮纸,封缄简单,展开之后,更无半句拉拢站队、涉朝堂党争的言语。
信中只有寻常的春日问候,问他淮南春汛是否平稳,芍陂水利修缮是否顺利,屯田的百姓能否安妥春种,字里行间皆是真切的关切,无半分功利之心。信的末尾,是曹植亲手写下的一首五言诗,笔墨清逸,风骨凛然,字字皆是歌颂淮南屯田、他安民护境之举:
「淮水春风起,平畴万顷新。
渠通千亩润,仓实万民亲。
仗剑安疆土,挥锄济困贫。
人间烟火处,皆是守心人。」
指尖抚过那句“人间烟火处,皆是守心人”,蒋欲川眼底漫开一层温和的暖意。他想起当年随曹操班师回邺城,铜雀台宴饮之上,满座文武皆谈兵戈权谋、加官进爵,唯有这位临淄侯,拉着他同席而坐,不谈朝堂纷争,只谈江淮流民之苦、屯田安民之策。二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一个是身处储位之争的王侯公子,身份悬殊,境遇不同,却在“守心安民”这四个字上,有着乱世里难得的共鸣。
他看着案上两府的书信,指尖抚过荀彧临终前留下的“守心为上”四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不必。我是镇守淮南的都督,不是邺城朝堂的政客。我肩上扛的,是淮南千里疆土,是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不是哪位世子的从龙之功。”
他将曹植的信小心收好,继续道:“如今魏王亲征在即,淮南是东线门户,一旦我卷入邺城的党争,今日帮了曹丕,明日曹植的人便会在淮南掣肘;今日帮了曹植,他日曹丕继位,第一个清算的便是我。到时候,淮南防线必乱,曹操大军后院起火,江东必然趁机北上,受苦的,只会是淮南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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