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语气缓了些：“你既已进过半神故居，就该明白，它对五品及以上的修士，已无多少价值。”
他抬眼看向刘苏，目光里含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
“尚存于世的半神，其故居或许还有些讲究。某些宿敌为窥探一位半神的弱点，会千方百计寻其故居，从中参悟他的大道痕迹、心性破绽，甚至功法的来路。”
馆长顿了顿：“但这等作用，也仅止于窥探罢了。”
刘苏若有所思。
“同样，”馆长继续道：“二品仙址对部分五品修士或许有用——若是运气好，能从中感悟一丝道韵，突破瓶颈。但对四品、三品而言，无甚意义。”
“至于敌人……”他声音渐沉，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也曾有人试图毁去仙址，以此追寻红尘仙的下落。可事实早已证明——”
馆长缓缓摇头：“红尘仙人若自己不愿现身，这世间，便几乎无人能寻到祂的踪迹。毁址追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念罢了。”
刘苏之所以生出这般疑惑，其实很简单。
既然故居只是以某种半神手段加以限制、隐匿，其本质仍存于现实而非虚幻，那么仙址也必然同样存在于陆地某处——或许在深山，或许在孤岛，只是寻常难以触及罢了。
此刻他已想通：是否真是“传送”已不重要；即便真是，这种手段也多半只适用于极其特殊的情境。
他当即躬身，语气诚恳：“学生明白了。”
馆长却轻叹一声，话锋忽转：“你可知……大梦春秋？”
刘苏一怔，摇头：“不知。”
老人默然片刻，方解释道：“那是大秦孔家的一门……”
话音忽然顿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纠结，像是找不准措辞，又像是不愿说得太明。终是“嗐”地一叹，摆手道：
“老夫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你说它是红尘技吧，确有那么一丝韵味；说它是三品的大道手段吧，又绝非半神所能施展。”
他看向刘苏，眼中浮起几分复杂：“它的神奇之处便在于——孔家那些惊才绝艳的后人，可借大梦春秋这般玄奇之法……入梦通幽，与逝去的先贤神交，得其指点。”
这说法太过震撼，刘苏眼睛都睁大了：“馆长，照此说来，大秦孔家岂非掌握了诸多上古秘传？历代先贤的积累若皆可梦中相传，那他们的底蕴……”
馆长颔首，神色却不见羡慕，反而有些深晦：“从道理上讲……确应如此。”
他慢慢说道：“但梦终究是梦，能得几分真传、承几分重量，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苏所提的种种困惑，馆长其实已给出了条隐隐的线索——或许可从“大梦春秋”这类玄法的根源入手，窥见一斑。
老人目光漂浮不定，又提起另一件事：“那你可知……我们修行之人，究竟是如何出现的？”
关于起源之说，刘苏确曾涉猎。剑山的典籍重在述说本门渊源，对最初的记载并不详尽。而世间关于武者诞生的主流说法，大抵有两种。
刘苏答道：“学生略知一二。一说，我辈修士乃天地元气汇聚所化，生来便通引气之法；另一说，则言气的运用本始于偶然，如同先民偶然掌握了火。”
“嗯。”馆长微微颔首，“说得不错。但你可知道，那第二种说法，还有一个更……根本的表述？”
刘苏摇头，静候下文。
“进化。”老人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字，音节清晰，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他给了刘苏片刻思索的时间，才继续说道：
“这种说法认为，最初之时，人族体魄孱弱，远非妖族之敌，不过是其果腹之物。生死存亡之际，人族为求存续，方始钻研对抗妖族之法，于绝境中摸索出练体、引气、修法之道。自此，人族渐强。”
老人语气平缓，却描绘出一幅苍茫图景：
“时序因此更易。强弱之势逆转，妖族转而四散奔逃，它们为求活路，亦在生死压迫下催生出能够修炼的妖。于是，两族对抗的时代，再次开启……如此循环，彼此逼迫，不断向前。”
刘苏眼中似有灵光划过：“馆长的意思是……圣子实则是妖族在这般不断进化、对抗过程中的产物？是它们为应对愈发强大的人族而进化出来的……特殊存在？”
“不错。”馆长眼中露出赞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于人于妖，皆是如此。”
至此，刘苏提出的疑问，已半数有解。
“至于是否有法子让人的修为停滞在某个特定境界么？”馆长缓缓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肃：“魔功，当可以做到。”
他进一步解释，声音压低了几分：
“魔功之诡，尽在一个魔字。它便如同与神话中的魔鬼缔结契约。
你可以献出双眼，换取超凡的听觉；亦能舍弃部分脏腑，换来钢筋铁骨般的体魄。自然，也包括以永久停滞于某境为代价，换取彼时远超同阶的战力，或其他诡异能力。”
刘苏闻言皱眉，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我亲眼看过他们的修炼功法，并无问题。”
“哦？”馆长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真有问题，你……当真能看得出来么？”
这一问，如同冷水浇头，将刘苏彻底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的确，若他此前所见的功法，其根基便已有问题，那么从这个有问题的基点去审视一切，自然……什么都没有问题。
对话至此告一段落。刘苏心绪翻腾，带上挑好的几册书，躬身告退。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界之外，这片重归寂静的黑暗中，忽然响起另一道陌生的嗓音。那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探究，仿佛透过无尽书架传来：
“这便是我的……小师弟？”
馆长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些许悠然笑意：“不错。你觉得如何？”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仔细回味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反应。最终，给出了简洁却分量十足的两个字：
“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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