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知我第一次募兵之景？”伯光眼中掠过一丝郁色：“上百名已达形境的汉子聚于广场，个个垂首如丧魂；而场外围观的亲友乡邻，人人面上皆笼着一层忧惧。”
彦祖按了按额角，问道：“既设预备役，何须再行募兵？”
伯光摇头：“我只知农庄那些汉子，多是义务教育结束后落选预备役之人。”
“但我看得分明——他们身上，俱是强烈的反战之情。”
长歌与伯光所见，竟如两极。
彦祖苦笑，道出一句诛心之论：“看来……农庄的汉子们，是不服啊。”
为兵者，即镇妖军正式成员（含预备役），他们不怯战，甘愿为护佑城中妇孺献出性命。其胸中怀有炽烈的爱家之念，与眼下这严酷环境所要求的价值观严丝合缝。
而为农者，那些于田间劳作的汉子，求学之时岂无同样情怀？可一旦落选预备役，历经数年并不安逸的生活，好不容易摸爬滚打挣得几分修为，战事一起，却要被拉去充作前阵……谁又甘心？
张书澈见伯光能自百姓视角审度世事，眼中露出赞许：“伯光，你对此有何想法？”
伯光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老师……弟子不知。”
听了伯光一席话，刘苏心中那个关于“乱军心之言何以在底层流传”的结，也倏然解开了。
他沉吟片刻，总结道：“依老五的意思，镇妖关对待妖族的态度，实则是上下脱节的——上位者掌权而主战，底层百姓无门而厌战。”
长歌不以为意，彦祖的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一个文明自有其痼疾，而镇妖关的阶级矛盾本应在妖族虎视眈眈之下被暂时压抑。可若这明面上的“主战”与潜伏的“厌战”两派之间的裂痕处理不当，恐怕真要酿成大祸。
刘苏忽然看向长歌：“你们可知，甘霸的出身？”
彦祖与伯光一怔——甘霸不就是宁夏山君之子么？
长歌显然明白刘苏所指，缓缓点头。
刘苏这才说道：“有传闻称，甘霸乃是宁夏山君与一位化形狐妖之后。”
彦祖与伯光如遭重击，脑中嗡嗡作响。
主座上的张书澈虽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掀起惊涛——若此言属实，那此前种种不合理，便都有了线索可循。他沉声开口：“你们可知甘霸所修是何剑道？”
四人都曾见过甘霸出手，其枪法（剑道）诡谲难测，不似常路。
张书澈继续说道：“自创剑道，越往后越是艰难，即便在六品之境亦多滞碍。可甘霸在剑道精进上，却似从未遇到真正的瓶颈。”
长歌猛然醒悟：“老师是说……甘霸剑道进步神速，极可能与妖族血脉天赋觉醒有关？”
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会打开一扇窗——此话放在人族与妖族的差异上再贴切不过。人族欲强，需凭才智不断创变；妖族却可藉由成长，唤醒血脉中沉睡的天赋而日益强大。
彦祖刚勉强消化甘霸身世这惊人消息。闻言，脑中又倏然掠过另一个念头。他带着几分兴奋，又几分不确定地低声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宁夏山君真正的用意，其实是——与妖共舞？”
这彦祖，确有成为大炼金术士的天赋，真是敢想啊！
两个文明之间的关系，无非两种结局：你死我活，或共存共生。
可眼下镇妖关的人与妖，分明是你死我活之势，共存……又从何谈起？
思及此处，刘苏愈发觉得彦祖的猜想并非全无可能。
在西洲，人族与妖族的关系本就复杂——说相安无事亦可，说彼此杀伐亦不虚。若以彦祖的假设为基，则宁夏山君对妖族的态度不外三种：
其一，灭之。然此举艰难，几不可为；其二，和之。甘霸的存在，或正是此意之昭示；其三，假意示好，实则暗藏杀机，待时机成熟予敌致命一击。
一时间，刘苏望向彦祖，彦祖望向伯光，伯光望向张书澈——几人目光相接，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疑。这第三种可能，如冰锥悬顶，令人脊背生寒。
思绪既由彦祖牵出，也须由他拉回。彦祖定了定神，转而提起另一桩疑惑：“老师，弟子还察觉一事——镇妖关内，炼金之术几乎可谓无迹可寻。”
他继续道：“圣光降临已有百年。这百年间，难道从未有一位主修炼金剑道的剑士来过此地？”
这确是一大疑点。若真有炼金术士曾至，唯一可佐证的痕迹，或许便是那些架设于城头的大型床弩，以及各类强杀伤性的远程兵器——其技艺或由前辈炼金剑士带来。
可彦祖连日翻阅典籍，几乎已排除了此种可能。只因这些器械的制造，寻常工匠依图亦可完成。
这也正是彦祖不解之处：若有炼金术士踏足此关，岂会对关外丰富矿脉无动于衷？又岂会不留下一丝属于炼金体系的独有痕迹？
张书澈微微摇头。毕竟众人来此时日尚短，许多线索仍未浮现：“你且继续留心。”
彦祖肃然应下。
张书澈目光移向他：“那么彦祖，你又如何看？”
彦祖沉思片刻，抬头答道：“回老师——炼金以强军。”
张书澈颔首，转而看向刘苏。
刘苏沉默一瞬，竟露出些许罕见的踌躇：“弟子这边暂无明确疑惑。至于看法嘛……我也尚未想清。”这倒是他头一回在师徒对谈中，给出如此模糊的回应。
张书澈静思片刻，终是决断：“既然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战之一途，由长歌探求；和之可能，交由伯光斟酌；彦祖与刘苏，暂且从旁策应。”
四杰并无异议，齐声应道：“明白！”
——
张书澈一行，至此已明确此行仙迹所求为何——乃是要在这隔绝之地，寻得处理人与妖之间族群矛盾的可能路径。
眼下看来，似乎唯有“战”之一途，痕迹最显。毕竟百年间，凡入此关的前人，离去时留下的结论，大抵皆是四字：人妖殊途。
然结论亦定，他们却仅剩数月光阴。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过程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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