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秋。
鄂北的天,阴得像块泡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大洪山的头顶,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
冷风裹着硝烟与黄土的腥气,顺着大洪山的千沟万壑往里钻——
这山横在随县、枣阳、钟祥三县交界,主峰宝珠顶直插云间,峰顶隐在厚重的云层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大小山头星罗棋布,老林密得能藏住千军万马,风穿过林叶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低泣。
风刮在人脸上,比川北大巴山的冰棱子还要扎人,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连路边结了层薄冰的山涧水,都冻得发不出畅快的声响,只在冰层下汩汩地、憋屈地流着,偶尔有冰碴碎裂,才溅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山脚下,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踩着碎石与荒草,在被雨水泡软又冻硬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路面坑洼不平,冻得邦硬的泥块棱角锋利,踩上去硌得脚生疼。
队伍里飘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其中一面残破的红旗尤为扎眼,边角被炮火撕得像破布条,露出里面磨损的棉线,却依旧顽强地在风里打着卷、挣扎着扬起——
那是川军弟兄们用鲜血染红的团旗,旗面上原本的番号早已模糊,只剩下大片暗沉的红,在川里出征时,祠堂的老先生颤巍巍地摸着旗子说过,这旗子在哪儿,魂就在哪儿,见旗如见人,不可弃。
这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集团军,一群从四川盆地钻出来的汉子,带着一身蜀地的湿气与韧劲,此刻正跋涉在异乡的寒冬里。
士兵们穿着洗得发白、磨得发皱的灰布军装,那布料本就粗劣,此刻更是薄得透光,领口袖口早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肤。
有的人打着绑腿,布带勒得紧紧的,深深勒进腿上嶙峋的骨头,把裤管收得笔直,那绑腿布还是出川时老娘连夜用家织布缝的,针脚细密,上面说不定还沾着嘉陵江的沙、蜀地田埂的泥;
有的人连完整绑腿都找不到,只能用粗麻绳胡乱系住裤脚,绳结歪歪扭扭,风还是能顺着缝隙往里灌,刮得腿肚子一阵阵发麻。
脚下清一色是四川草鞋,稻草、棕叶、破布条混着编,早被山路磨得开裂起毛,露出里面粗糙的衬底,不少人的鞋底磨穿,
露出底下渗着血泡、冻得发紫的脚底板,每走一步,枯黄的草叶上就留下个浅浅的血印,像极了川地山坡上绽开的野山莓,红得触目惊心。
他们的装备,寒酸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是一群被遗忘在战场上的孤魂。
手里的枪,大多是汉阳造老套筒,枪管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有的准星歪了,用细铁丝勉强固定着,有的枪托裂了,用铁丝十字交叉捆着,看着随时要散架,枪身刻着的名字早被汗水、血水反复浸泡得模糊不清——
那是出发前,弟兄们怕走散、怕死后无人识,用刺刀在枪上一笔一划刻下的籍贯和名字,
“巴县张老三”“达县李狗剩”,每一个字都是对家的念想,是在战场上彼此相认的凭证。
少数几挺歪把子机枪,算是队伍里的“宝贝疙瘩”,
还是台儿庄战场上从鬼子手里拼死抢的,枪身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冰冷的金属色,
机枪手每次擦枪,都要往枪管里哈口热气,用粗糙的布一点点摩挲,像是在跟并肩作战的老伙计说悄悄话,眼神里满是珍重。
背上别着的,是川人最熟的大片刀,刀身豁口累累,那是与鬼子拼杀时留下的痕迹,
却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刀柄上系着的红绸,早被汗水、血水浸成了暗黑色,硬邦邦地贴在刀柄上,
那红绸本是娶媳妇时的喜布,出征时新娘子红着眼圈塞在包袱里的,哽咽着说“见红,能辟邪,能让你活着回来”。
背上的行囊瘪瘪的,像只饿极了的瘦猴,里面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被角打着好几个补丁,针脚还是老娘特有的“玉米针”绣法,密密麻麻,看着就暖和——
半袋糙米、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拿在手里能硌得手疼,再无他物。
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足够的棉衣药品,甚至连顿能让肚子鼓起来的饱饭都成了奢望。
前几日路过一个镇子,想找点粮食,却发现早已被鬼子洗劫一空,只余下断壁残垣。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像“叫花子队伍”的兵,每个人都腰杆挺直,眼神如铁,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股从巴山蜀水里带出来的、死都不怕的硬气。
川人常说“宁断腰杆,不弯脊梁”,这话在队伍里,比军令还顶用,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
连队最前头,陈山虎像座黑塔般走着,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魁梧。
他三十岁上下,四川巴中人,入伍前是嘉陵江边挑盐的挑夫,练就了一身蛮力和稳健的脚力,
身高膀阔,站在那儿就像半截黑铁塔,脸膛黝黑得像涂了桐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颧骨突出,一道浅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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