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硝烟散去后,第四军区医院特护病房的金属门将世界隔绝成两重天地。廖江平在无菌舱内昏迷了整整十五个昼夜,栾兴隆和小杰的遗体早已化作冰柜里的数字编号。
当晨霜第十三次被挡在隔离区外时,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刚跳到10月12日清晨七点,消毒水的气味在他鼻腔横冲直撞。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晨霜猛然转身。
电动轮椅碾过地砖的嗡鸣由远及近,他看见廖江平残破的身躯裹在蓝白条纹病号服里,像株被雷火劈焦的老树。他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是要刺破苍白的皮肤,后脑勺还留着块暗红色的结痂——那是脑神经接口手术留下的印记。
曾经宽厚肩膀如今塌陷着,腰部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垂落在金属支架上,随着轮椅颠簸轻轻晃动。声带辅助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电流音:护士说……你天天来……
晨霜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廖江平的右臂布满蜈蚣般的缝合线,青紫的血管在人造皮肤下突突跳动,全靠这仅存完好的肢体操控着轮椅轨迹。
您终于醒了。
晨霜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
廖江平想抬起手,却只让轮椅震了震。辅助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他浑浊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脖颈暴起青筋,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不要难过……
晨霜慌忙蹲下身,让视线与廖江平齐平,然而轮椅上的男人全身上下只有那金属面具还是熟悉的模样。
推我出去转转吧。
廖江平望着窗外碎金般的阳光,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晨霜默然推着轮椅碾过满地梧桐影,消毒水气息被艳阳蒸腾成薄雾。轮椅碾过碎石时发出细微震颤,廖江平忽然开口:武玉诚的事,你早晚会知道。他望着天际盘旋的鸽群,喉结在苍白皮肤下艰难滚动,你大哥武玉诚已经死了,断悟岭那夜,是我下的格杀令。
晨霜的脚步猛然钉住,轮椅在石子路上拖出刺耳的刮痕,长久以来,这是陈霜第一次听到武玉诚死亡的消息。
我本以为杀了他会尽早结束战争...
廖江平指尖深深掐进毛毯,青筋在手背蜿蜒如战壕,轮椅吱呀转过来,病号服空荡荡地悬在嶙峋骨架上,你该恨我的,要想杀我现在就动手吧,我现在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晨霜紧握双拳,记忆如走马灯疯狂旋转,武玉诚那憨厚的大哥形象瞬间闪现在脑海,音容笑貌依然那样清晰。
晨霜踉跄后退撞上梧桐树,他的世界没有黑白棋盘,只有温度计般直白的刻度。谁对自己好,谁就是自己的亲人,谁就是该被刻进骨血的坐标。
如果命运将主谓调转,如果此刻牺牲的是廖江平,而下令刺杀的是武玉诚……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般,被两股相斥的磁力撕扯成碎片?
晨霜凝望着廖江平许久,最终选择了默默离开。
轮椅孤独地留在梧桐影里,一片焦黄的叶子轻轻落在轮椅扶手,遮住了他正在颤抖的指尖...
.....
傍晚。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薛凯在空旷的操场上寻见了晨霜孤寂的身影。
他独自蜷坐在锈迹斑斑的单杠旁,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仿佛一株被风雨侵袭却仍倔强挺立的野草。薛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半开玩笑地喊道:“大个子,你学坏了,竟然也会逃课了!”
晨霜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大武哥走了。”
他的言语,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风,直截了当,不带丝毫温情脉脉的修饰。对于薛凯这个始终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他不会用言辞的锦缎去包裹生活的粗粝。
“走……走了?!”
薛凯只觉耳畔轰鸣,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俱裂。记忆中,大武哥那爽朗的笑声、坚实的背影,怎会突然间就化作了虚无?
“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被黑鸦号救下来了么……”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晨霜眉头微皱,弯腰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用力掷向远方,石子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无声的轨迹。
“他……他是怎么……”
薛凯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武玉诚,那个曾经无数次从绝境中拉起他们的男人,那个仿佛拥有不死之身的传奇,怎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于战火之中?
“战场上,死亡本就是一瞬间的事。”
晨霜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在他看来,比起亲眼目睹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自己能够苟活至今,或许才是最大的不幸。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愈发修长,交织在一起。他们开始回忆,从左安那场惊心动魄的逃离,到遇见霞姐后那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再到如今各自漂泊、天各一方的现实。笑声与泪水交织,如同这暮色中的风,既温柔又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说话的间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悄然滑入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之间,宛如一抹不和谐的色调。
薛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正对上廖江平那带着金属面具的脸庞。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敌意的火花,仿佛要将这个被他认为害死武玉诚的罪人吞噬。而晨霜,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头也不回,目光穿透远方。
“你来这里干什么?就是你们联邦军害死了大武哥!你滚远点!”
薛凯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怨恨。
廖江平却仿佛没有听见薛凯的怒吼,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直截了当地对晨霜说:“前些日子,武玉明等人联系到我,想要商议停战的事宜。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不相信他的诚意。他告诉我,有一个自称机械皇的机器人,正在暗中组建一支庞大的机械大军,意图成为这个世界新的霸主。
他认为如果我们继续争斗下去,只会给机械皇可乘之机,到时候,就连联邦也无力回天。我曾怀疑,这是武玉明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编造的谎言,是想要对我设下的圈套。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廖江平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低头凝视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战争,给我们双方都带来了太多的痛苦与牺牲。或许,真的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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