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溺,风从门缝钻进来,卷起热气,将紧张的气氛又烘托了几分。
何文指尖捏着账本的纸页,被吹的簌簌作响。
“不对。”何文忽然低低吐出两个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把手掌账本往桌上一拍,纸张碰撞的闷响惊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这么一看,上交的粮食跟实际产量根本就对不上!”
一旁的素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身来,指尖拂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墨迹。
“这是实际产量?”素云指尖颤抖着,喉咙沙哑的厉害,她一边问,一边飞快的核对,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带出沙沙的声响。
周正亮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眼眸中的疑虑逐渐被震惊取代,最后拧成一片怒意。
素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账本的边角,火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烫得她手心发烫,心里却像沉进冰窖。
她看着那一个个数字跃然纸上,再对比之前作假的账目,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疼的她喘不过气。
哥,他真的很努力的活着。
账册上的数字经过炙烤缩水严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农场正用一本本假账,将真相紧紧隐藏,不漏一丝光亮。
何文的手指往下翻了几页,翻到记录补贴那一页时,她动作猛地顿住。
这一页待墨迹褪去后,底下露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上面清楚记着,公社拨付给农场的各项需求量,远超农场的需求量,多出来的那些数字配额,像是一个个张着嘴的黑洞,吞噬所有人的心血。
“补贴的人数也虚构的厉害!”
“这就是证据!”何文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嘶哑,她把账册自己翻了又翻,每一笔数目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全是虚假数据,一边套取补贴,一边又将农场里的劳力偷摸的运到矿上,两边吃利!”
屋内落针可闻。
周正亮气的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愤怒的红血丝,一把接过账册,他一刻也等不了!
“我这就去找徐东民!素强受困之时尚能博一线生机,我们搁外面瞻前顾后,好不容易能翻案,倒成了催命符!真特码窝囊!”
“阿亮,别这么说,你也不想的……”素云早已泣不成声,她比谁都心疼哥哥的遭遇。
十年光景,却换不得一个善终,这命运何其不公!
周正亮扭头钻进夜中,裹上一身墨色。
田埂的野草被露水打湿,沾在裤腿上飕飕的。
周正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蹬上车,一刻不敢耽搁。
怀里的账本像一团火,烫的他心口发紧。
此刻,公社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徐东民忙着夏收,早出晚归,跟陀螺似的。
周正亮到门口时,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落在地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喘着粗气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徐东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叶的清苦扑面而来。
徐东民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上的搪瓷缸里飘着热气。
看见周正亮满头大汗的模样,他皱了皱眉:“这又不是你镇政府,成天的跑的比我都勤快。怎么?这次不干公安,又要把我挤下去不成?”
周正亮没敢耽误,连忙将怀里的账本掏出来,铺在徐主任桌前,又将刚刚发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干净。
从账本字迹褪色,再到实际产量出入巨大,最后落在补贴数额超量,人员冗余上,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徐东民越听,眉头皱的越紧,他伸手拿起账本,凑到台灯下仔细翻看。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那些数字像生了针,刺的他眼睛发疼。
“这是账本之前的记录,素云誊抄了一份,您可以核对下,前后起码相差三倍不止。”
徐东民并未出声,眼光落在补贴款上时,终是没忍住,拍案而起,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晃荡着,落出几泼。
“反了天了!”徐东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火升腾。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眼里满是凝重的思量。
这绝对不是小事,谎报产量,套取补贴,牵扯的何止一两人?
粮站里那些蠹虫,怕是早已盘根错节的拧在一起,把好大一张网兜的是密不透风。
“好,好的很!”徐东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又有几分庆幸。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账本上,眼神瞬间锐利,“证据确凿,就不怕他们狡辩。”
说罢,他转过身,看着周正亮,语气沉稳了不少,“好在你一直坚持,有了这账本,张怀中怕是要脱层皮!把账本收好,别出任何纰漏。我得好好盘算下,后面这棋该怎么下!”
周正亮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等周正亮走后,徐东民坐回办公桌前,拿起账本翻了又翻。
窗外的风越刮越凶,拍打着窗棂辅,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字迹。
蔡畦定是不能再用,前后出了这么多事儿,他能干净到哪儿去?
这颗毒瘤必须剜掉,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一个都跑不掉!
台灯的光晕落在桌前的稿纸上,投下一圈暖黄却滞重的影子。
徐东民捏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黑的墨迹,像一颗迟迟落不下的心。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斑驳的水渍,心里头像是揣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农场说到底,不过挂在他名下,担着个虚名。往年不过走个过场,他插不上话,也责难不到张怀中脸面上。
他大可以装聋作哑,顺着上面的意,落个清净。
可农场这动静闹的,捅破天也不为过。
若他真囫囵过去,东窗事发时,第一个埋的必然是他。
这事儿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拔不掉,也躲不开。
徐东民起身踱步到床边,推开一条窗缝。
热浪渐渐凉了温度,可还是闷的厉害。
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奏不成连续乐章。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真将良心拿来当咸菜,就着馒头一口口吃个干净!
眼盲心瞎的本事,他还是没练到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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