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时候,临川的夏天已经热到了最深处。白天的阳光像是被反复加热过一样,落在地面上带着一种几乎能看到热浪蒸腾的滞重感。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起边缘,连蝉鸣都显得比六月底更加用力。但到了傍晚,暑气会稍稍退去一些,风开始从开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天结束时特有的、松弛下来的温度。
林晚是在七月的最后一周收到程砚消息的。他说七夕那天他有安排,让她把时间空出来。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吹着风扇翻一本漫画杂志,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作为回应,停了两秒之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七夕当天是周二。程砚下午来接她的时候,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头发披散着,没有特意打理,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看了她一眼,她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问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只是在车子穿过几条她熟悉的街道、拐入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路时,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像在确认路线。她没有追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居民区逐渐过渡到更开阔的河岸地带,最终在一段沿河的步道旁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看到面前是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石板步道,河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两岸垂柳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步道上人不多,远处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一个牵着狗慢跑的年轻人,整段路笼罩在一种傍晚特有的安静里。他停好车走下来,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了一段路,河水在微光中蜿蜒流淌,柳枝垂落在水面上,划出细长的波纹,像有人在用极轻的笔触一遍遍地描摹着同一条线。桥面是石质的,栏杆上方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旧式的灯,此刻还没有亮起,只在暮色中显出一道轮廓。
你之前来过这里?她问。
来过。他说,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来走走。觉得这边安静。
她想象着他在某个不太忙的傍晚一个人沿着河岸散步的样子,那画面和她认识的他不太一样,但没有违和感,像是他身上一直有某个角落愿意接纳这样的安静。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下游方向的河水在渐暗的天色中变得更深。河面上偶尔有一片落叶漂过,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远去,像一枚随波逐流的便签,被黑夜与河水共同读完后,收进岸边的某个角落。岸边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倒影,被风和水流揉成碎金。她没有说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之类的话,只是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水面上的光,然后在某个瞬间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相触时短暂的视线在暮色中交错,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河面,耳朵微微发热。
在桥上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们下了桥,沿着河岸的另一侧往回走。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两道并列的细长轮廓。经过那家她上次提到过的面包店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温热柔软,他走在她旁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个,两个人没有交谈,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夜风沿着河岸吹过来,带着七月底特有的温热和水草的潮湿气息。
同一片夜色里,临川的另一栋公寓中也亮着相似的暖光。
陈默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路过市场的时候买了一袋新鲜的虾和几根黄瓜。沈恪在客厅里等他回来,听到开门声就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然后问了一句:今天是七夕,你就买这个?
不然呢?陈默换好鞋走进来,你指望我买花?
我又没说要花。沈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沈恪,隔着一小段距离,说: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买了虾。你上次说想吃油焖虾。花明天补。他说完,绕过沈恪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作流畅得像是刚才只是顺口提了一件小事。沈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笑着回厨房收拾那袋虾去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油锅加热的声响和葱姜爆香的气味。陈默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背影映在油烟机灯光下的轮廓。沈恪正在往锅里倒酱油和料酒,动作熟练,手腕微微倾斜,像已经掌握了那道菜的火候。陈默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妈今天发消息了,沈恪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停,但偏了偏头:说什么?
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吃饭。陈默说,她说她腌了酸梅,等你过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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