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临川彻底入了夏。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满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被晒透的、热腾腾的草木气息。林晚从学校南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程砚的车停在路边那棵老梧桐下面,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玻璃,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顺手把手机放下,帮她推开了门。
热不热?她坐进来的时候他问。
还好。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你等了很久?
刚到。他说,发动了车子。
他们开车去了城郊那片老城区,上次去过的那家手工纸品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卖冷饮的小铺子,铺面不大,窗口摆着几盆薄荷和迷迭香。她要了一杯冰柠茶,他点了一杯美式加冰,两个人坐在店门口那把旧木长椅上,头顶是一片不算太密的树荫。阳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板缝隙上,随着风的变化不断移动着位置。她端着那杯冰柠茶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壁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把屏幕转给他看:工作室那边说,第二季的脚本大纲通过了,下个月开始做分镜。他看着屏幕里那封邮件的界面,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
他们坐了一会儿,后来又起身沿着老城区的巷子走了一段路。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顺着那些铺着旧石板的小路往前走,看到有意思的店就停一下,没有就继续走。路过一面爬满藤蔓的旧墙时,她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走回来继续和他并肩。光线穿过巷子上方交错的枝叶落下来,在她肩头投下一小块一晃一晃的光影,像一条迟疑的线在地面上时断时续地跟随着步伐。
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家店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开门,这次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营业中牌子。她推门进去,在靠窗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挑了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旧诗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弯腰翻书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和翻书的手指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他想起那本《关于夏天的若干种方式》,也是在一家旧书店里找到的,也是她这样弯腰翻着另一本书,而他站在旁边等她翻完那本书。不同的店,不同的季节,但那种等她看完的节奏几乎没有变过。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她家楼下。他没有熄火,只是挂空挡停在路边,两个人坐在车里安静地多待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金色过渡到浅紫色,街道上偶尔有带着孩子散步的邻居经过。她侧过头看着他,他半侧着身靠向车窗边缘,鬓角的轮廓在暮色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银灰色。她没有握紧,只是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下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说,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
她松开手,推开车门,站在车门边弯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单元门。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直到楼道里的感应灯逐层亮起又熄灭,确认她已经到了对应的楼层,才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
同一片暮色中,临川的另一间公寓里,厨房的灯正亮着。陈默站在灶台前,把焯好水的青菜捞出来过凉水,沈恪在旁边的案板上切蒜末,刀锋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轻快。抽油烟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两道影子在玻璃上重叠又分开,随着动作变换着位置。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出了新叶,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小的绒毛。沈恪切完蒜末,放下刀,侧过头看向窗外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暮色里铺开成一片平缓的浅金。陈默从水池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季节挺好的。
六月末的一个周末,程砚去林晚家吃了晚饭。饭桌上林母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近况,他一一答了,比之前少了很多客套的沉默。吃过饭他在厨房帮林母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夏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洗完最后一只碗,把碗碟放回碗柜里,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林母正靠着灶台边缘看着他。他以为她要说他哪里做得不对,但她说了一句让他站定了好一会儿的话:戒指戴了那么久,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到的现象,你有什么打算?
程砚握着干布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把干布叠好放在灶台边缘,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阿姨,我是认真的。他说,我想跟她结婚。不是现在,是等她毕业之后。我想在那之前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让她不用操心那些事。
林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说了一句:那你自己跟她好好商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比我知道了更重的东西。程砚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方向传来林晚和她父亲的说话声,和电视里某个晚间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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