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篝火正旺。不知是谁先起的调,五千人的营地里拉起了歌,一开始只是小股歌声,渐渐变得粗犷而整齐。
起初是那首听惯了的《精忠报国》,声震四野,豪气干云。
张梁听着,只觉军心可用,可是接下来的一首歌,却让他破了大防。
旋律甫一响起,他举到唇边的一块烤肉便猛地一顿。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这旋律,这歌词,像一柄带着尖刺的狼牙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上--又痛又扎心。
熊熊篝火的暖意、周围喧闹的歌声,在这一瞬间褪去。
他仿佛被抛入一片虚空,眼前晃动的,是另一个世界,是他上辈子家中,那对总是叮嘱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絮絮叨叨的父母。
张梁的本尊这辈子了无牵挂,可他自己上辈子却是双亲俱在。
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觉得,有人在你耳边絮絮叨叨,是多美好的事儿。
穿越近一年,他步步为营,稳打稳扎,让张家有了乱世生存的一席之地。
人前人后都是少年老成的模样,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甚至快要接受自己未来人公将军的身份了。
可这来自遥远未来的歌声,却像一把万能钥匙,一声不响地打开了他死死锁住的心房。
父母如今怎样了?是一夜白头,在痛苦中煎熬?还是重新练了小号,或者收养了孤儿……
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去亿达广场吃饭?!
他不敢再想,一股混杂着无尽思念、愧疚与无力回天的痛楚,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张梁低下头,借着篝火的阴影,将头埋在膝盖上,泪水失控地涌出。
屮!他在心里怒骂,这歌…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教员教的?!
太踏马的…伤人了!
他情绪的陡然低落和掩饰不住的失态,如何能瞒过身边这些精明人?
坐在侧席的华佗瞥了一眼张梁微颤的肩头和低垂的头,慢悠悠地开口:
“唔…公子气息短促不继,此乃心火骤起,肺金不制,肝气郁冲于目之象。老夫观此症,非药石可解,怕是需心药啊。”
言语间,已将张梁此时的失态归因于隐疾,给他安了个台阶。
坐在华佗对面的审配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性情刚直,最重上下仪度,又是掌管军法的军正,见张梁在军前如此情状,虽然觉得不妥,但华佗既已开口,他便也顺着话锋,语气略显生硬地接道:
“公子肩负重任,乃三军之望。些许…嗯,感怀,嗯,还须克制。莫让这思乡之曲,乱了自家心神。”
另一边的荀家叔侄心思更为缜密,三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荀衍知道张梁幼年父母双亡,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别的道道。
他望着望篝火映照下,那些同样面带思念、沉默了许多的士卒,轻轻一笑,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华先生与正南兄所言,皆有道理。不过,依衍看来,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一事。”
他目光转向张梁,带着善意的调侃,“三郎啊三郎,你平日里谋划万里,镇定如山,没想到一曲乡音,竟让你现了真性情。
我看啊,你这不光是思乡,怕是也想起了颍川的…某位佳人吧?这心病还真得要心药来医才行!”
武将堆里的典韦听得半懂不懂,但捕捉到思乡、家人几个词,再看到张梁抹脸的动作。
他恍然大悟般“嘿”了一声,端起酒碗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
“我说公子怎么突然蔫了!原来是听这歌想家、想媳妇儿了!
这有啥!等咱们在辽东砍了高句丽王的脑袋,公子就风风光光去颍川把媳妇娶来!
到时候,典子刚第一个给你抬聘礼!”
他这番话粗豪直率,顿时引得周围几个将领哄笑附和,冲淡了空气中那丝感伤。
众人的话语,或医理,或规劝,或调侃,或粗豪,将情绪有些失控的张梁,稳稳地拉回了如今张三郎、张公子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抹去泪痕,再抬头时,脸上挤出一个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让诸位见笑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稳,“是梁失态了。这歌…确实勾起了在下一些心事。”
他顺势举起酒杯,跳上桌案,转向身边的众人,也转向周围无数的士卒,将声音提到最高:
“劳资想家了!谁他娘的不想!?”
一句粗口,瞬间拉近了与所有士卒的距离,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和倾听,原来张公子,也不真的是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公子。
“但正因为想家,咱们才要握紧手中的刀,此去辽东,不为建功立业,不为封侯拜将!
就为了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曲阳的万家灯火,都要把仗打好,让咱们的家人,日后都能活在太平世道里!
让咱们这一代人,把仗打完,让咱们的下一代,不用再去打仗!
这杯酒,敬家里等着咱们回去的亲人!”
“干!”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声响起。
张梁把杯子一摔,大喊一声:“换碗来!”
典韦将自己的酒碗递了过去,张梁端起碗说道:“这一碗,敬咱们,敬咱们这群当兵的人!”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有他自己知道,曲阳也不是他的家,自己那家,究竟在何方。
“干!”四周的回应如山呼海啸,酒碗碰撞的脆响四起。
“啪!” 张梁将酒碗一丢,在泥土上发出闷响。
他扯开了嗓子,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沙哑:“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起调之后,所有纷乱的思绪与乡愁,都被这简单直白、充满力量的旋律和词句撞得粉碎。
“…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五千人的声浪,整齐雄壮、充满原始的爆发力,篝火在每一张脸上跳动,思乡之情瞬间被冲散一空,化成了保家卫国的激情。
张梁站在案上,挥舞着手臂,不再是那个暗自垂泪的思乡人,而是这支军队魂魄的战旗与号角。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寒风中回荡。
张梁振臂高呼:“曲阳军!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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