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递设计图,公主翻了两页就摇摇头:“瓦当牡丹纹太密了,这部分改忍冬纹,缠着云纹,烧成青釉。”
裴善还想辩解,公主已经招来随身的工匠,当场画出纹样,线条流畅得连左校署的老画工都啧啧称奇。
烧出来瓦当釉色不均的部分,她亲自盯着拉走,说是要拉出去卖了补贴家用。
裴善:……不是,殿下,这些都是用公家的钱烧制的吧!
瓦当的波折刚平,左校署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公主核验出木料有问题了。
经办官员一下子麻爪了,他们早打好了算盘,木料成百上千根,公主总不能逐根过目,他们便悄悄把上订好的江南油杉,换成了本地红松。
又在水榭的梁架上,混了半批受潮发乌的金丝楠边角料,只盼着蒙混过关,从中捞一笔差价。
他们甚至提前备好了说辞,若被问起,便推说江南水路不畅,木料受潮变质,绝非有意欺瞒。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公主也是闲得慌,居然还真一根根看过去!
皇家娇生惯养的公主别的不说,看奢侈品的眼力,是左校署拍马不及的。
头一日便揪出十二根混充的次等木,当着众人的面让人锯开示众,连押送木料的商人都吓得当场磕头。
负责木料的员外郎,当晚加班加点的把木料全都换了高品质的木料,甚至不惜自掏腰包加急购买。
第二天员外郎面目憔悴,眼窝都凹了下去,走道都打摆。
至此,再没人敢动半分偷换的心思。
材料准备好后,不等一众官员松口气,甲方公主开始又大展神威了。
她要求无论内院外院,凡有开阔厅堂之处,地面必须平整如砥,为她随兴起舞留有足够的余地。
花园中央的赏景台;临水而建的观澜榭;主阁的顶层;甚至是主殿的屋顶上,都要加宽铺平,四周还需要有精巧的琉璃护栏。
哪怕偏殿角落的方寸之地,也要地面平整如砥,下铺双层夯土,上覆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务求每一步踏上去都稳当无声。
这种如同五颜六色的黑,色彩斑斓的白的要求,让乙方痛苦不已。
等主体框架终于立起来了,裴大人扛不住了,苦着脸来找公主,说预算不够,要减料。
谁知清河公主满不在乎,直接扔给他另一个账册。还亲切的表示,她采购材料时,由于货物贵量又大,对接的商人给便宜了不少,省下来的钱,正好够公主府收尾用。
斐大人颤抖着手去核对,越对心越凉,脸都绿了。
且不说,公主拿到的进价,比他们预估的成本价还要低。
更可恨的是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商人,给公主的回扣,竟比给他们的还多!
等到公主府落成的那一刻,左校署上下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个个面如死灰。
皇帝的拨款被花得一干二净,一文钱也没剩。
大家伙们一点油水没贪到,有些人还倒贴了不少!
他们打定主意了,以后清河公主府的事务,能不接,就不接!
清河公主自己是铁公鸡不说,还从他们身上榨油!
这对他们这群身经百战的贪官来说,实在是个侮辱。
……
清风荡漾,暮春之初,惠风和畅。
公主府的新园子里,芍药开得泼泼洒洒,新筑的亭台楼阁,在日光下泛着木料特有的清香。
明殊斜倚在临水亭的美人靠上,看一群宫女们随着新谱的曲调,在光滑如镜的石台上翩然旋身,水袖翻飞间。
公主听的舒适自在,心头一动,也忍不住起身,随着节拍踏入那片光影交错之中。
此世她自幼得大家教导,又有灵性,舞姿糅合了中原的柔婉与草原的凌厉,裙摆绽开,如满月光辉撒落。
受邀而来的新晋诚郡王妃沈伞儿,看得兴起了,便取过亭中早已备好的紫竹竖笛,按孔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如裂帛穿云,恰好与公主足尖点地的节奏应和,一刚一柔,竟比那宫人们的排练更添了几分灵动气韵。
一舞终了,沈伞儿放下笛子,率先抚掌笑道:“好一个清河公主,这身段,这气度,怕是整个长安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能跳得这般恣意的了。”
明殊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擦拭汗珠:“那左校署的斐大人,前几日还苦着脸说我胡闹,如今看来,若没有这处处的青石台,我哪能这么肆意?”
沈伞儿闻言掩唇轻笑,调侃道:“妹妹如今可是左校署的煞星,斐大人回回见了你的帖子都绕道走。说是宁可去烧官窑,也不给你建房子了。”
明殊却不以为意,只懒洋洋地晃了晃腕上的银钏,道:“本就是我的银子,我的府邸,不较真些,难道留着给他们塞私囊?”
说笑间,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池中锦鲤曳尾游过,撒着鱼食玩。
沈伞儿的目光在明殊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渐沉:“妹妹,玩笑归玩笑,父皇近来动作频频,对东宫的敲打一日紧过一日。废太子之事,怕是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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