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少臣伸出手,握住了季凛的手腕。
季凛的体温比他想象中低一些,皮肤干燥,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触。
祁少臣的指节微微用力,掌心贴在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季凛的脉搏——平稳、有力,像一座沉默的钟。
他仰起头,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地可怜。
他长得很好看——这是客观事实,不是自夸。
即便脸上还缠着纱布,即便面色苍白如纸,那张脸的底子依然好得过分。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再加上此刻刻意放软的、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猫科动物,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毛茸茸的、湿漉漉的可怜。
“我求求你,”祁少臣说,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尾音微微发颤,“能不能收留我?”
季凛垂眼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即便在重伤未愈的状态下,那双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力量——此刻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扣在他的腕骨上。
祁少臣又加了最后一把火。
“我没有亲人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救了我,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完,连季凛身后那个一直保持警惕的娃娃脸副官都愣了一下。
季凛低头看着祁少臣。
那双眼睛——那双在黑夜里救过他一次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季凛的目光从祁少臣缠着纱布的额头移到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再移到那几根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白鹿向前走了两步,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祁少臣的手背。
祁少臣被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着白鹿——那头传说中象征着纯洁与公正的精神体——它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面湖水。
他的心脏突然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哨兵对向导的生理性吸引,也不是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战友情谊,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雪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差一点就忘了自己是在演戏。
季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少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演过了,久到病房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金,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液又滴完了小半袋。
然后季凛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祁少臣的听觉被哨兵本能强化过,几乎听不见。
但祁少臣听见了,并且在听见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两下。
“好吧。”季凛说,声音低缓,像冬天的暖风,“我……回塔报告一下,你先好好养伤。”
祁少臣慢慢地松开了季凛的手腕,重新躺回枕头上。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而真诚。
这一次,没有演戏。
季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祁少臣一眼。
逆着走廊的光,季凛的侧脸像一幅被光晕柔化了边缘的剪影。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水中似乎藏着一些什么——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好好休息,程绍奇下士。”他说,然后带着副官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祁少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白鹿还卧在他床边,温暖而安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这头纯洁的白鹿。
和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一定让它很不舒服吧。
走廊上,乔之淮跟在季凛身后,忍了一路终于在拐角处开了口。
“指挥官,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季凛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他只是个普通士兵,受了重伤,失去了战友,害怕回去被问责——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心软。”
“可是……”乔之淮欲言又止,最终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那个‘程绍奇’有点奇怪吗?A级哨兵?能在那种程度的袭击中活下来的A级哨兵可不多见。而且他说自己只是下士,但他的谈吐和气质……”
“我知道。”季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官。
走廊尽头的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鹿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但他的眼睛里仍然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荧光——那是向导素大量释放后的余韵。
“他身上有很多问题。”季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战术报告,“一个A级哨兵下士,不可能在五倍于己的海盗伏击中独自存活。他的伤虽然重,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那些海盗的训练水平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他说自己害怕回去被问责,但那种害怕的方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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