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德安七年,暮春。
皇宫西北角有一片荒废已久的院子,据说从前是冷宫,后来死了人,便再没人来。
野草长得半人高,破败的窗棂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喘息。
十三岁的迟厌被推进最深处那间屋子时,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这儿吧。”领头的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小兔崽子,不是挺能躲吗?今儿个让你躲个够。”
几个小太监跟着笑,七手八脚把他往里拖。
迟厌挣扎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在脸上,耳朵嗡嗡地响。
“还敢动?你算个什么东西?高公公赏你口饭吃,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拳脚落下来,不算太重,却专挑疼的地方招呼。
肋骨,腰眼,膝盖窝。
迟厌蜷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受着。
他知道求饶没用,哭也没用。
这些人要的不是他的求饶,是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
他偏不。
“还挺硬气。”领头的太监踹了他一脚,啐了口唾沫,“行,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退出去,门从外面被锁上,咔嚓一声,很脆,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脚步声远了。
然后,是安静。
迟厌趴在地上,等那阵剧烈的耳鸣过去,才慢慢撑着坐起来。
太黑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夜里关灯的黑。
是密不透风的、压下来的、像要把人活埋的黑。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门缝里也塞了东西,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迟厌的呼吸开始变快。
他不怕黑。
他怕的是这种黑。
和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也是这样的屋子,这样的黑暗,这样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光。
只有母亲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叫了很多声,没有人应。
他摸着黑去找灯,找不到。
他摸回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已经凉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那一年他七岁。
后来被人从屋子里拖出来的时候,眼睛被光刺得什么都看不见,直流眼泪。
旁人说,这孩子怕是被吓傻了。
他没有傻。
他只是知道了一件事——黑暗里,没有人会来。
迟厌蜷在墙角,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后背的伤在疼,肋骨也疼,但这些都比不上胸腔里那股越来越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没有人会来。
他知道。
“吱呀——”
很轻的一声响,从屋子另一个角落传来。
迟厌浑身绷紧,猛地抬头。
“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厉和压抑不住的紧张。
没有回应。
但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木板被踩到的动静。
迟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攥紧了袖子里藏着的那根削尖的筷子——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一直贴身藏着,刚才那些人居然没搜走。
“谁在那里?”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故作凶狠,“我听见你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点气喘,像是一路跑过来还没喘匀:“是我呀。”
迟厌愣住了。
那声音很嫩,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你是谁?”迟厌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季凛呀。”那孩子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全天下都应该认识他一样。
季凛。
九殿下。
迟厌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后宫里的皇子不多,每个都金贵得像天上的月亮。
而他只是地上的一粒灰尘,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九……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呀。”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孩子似乎在往他这边摸过来,“我和大哥在玩捉迷藏,我躲进来好久了。你怎么也在?你也在躲吗?”
迟厌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被推进来的?
说自己是被人打了、锁了、扔在这儿自生自灭的?
“门被锁了。”他干巴巴地说,“我们出不去了。”
“锁了?”那孩子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踢踢踏踏跑到门边,推了两下,又拍了几下。
木门纹丝不动,只有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真的锁了。”那孩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慌,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他跑回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咚咚地响。
迟厌听见他在自己身边停下来,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音,像是蹲了下来。
“你坐在这儿?”那孩子问。
“……嗯。”
窸窣声。
那孩子挨着他坐下了。
肩膀挨着肩膀。
小小的,温热的。
迟厌僵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靠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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