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亥时初刻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在琅琊船厂上千座工棚的茅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子时,雨势转急,海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横着扫过营地,把那些白日里飘扬的旌旗都打得紧贴在旗杆上。
陈墨的工棚里却亮着灯。
不是一盏,是整整十二盏鱼油灯,沿着墙壁排成一圈。灯芯都修剪得极短,火光稳定而不跳跃,将棚内照得亮如白昼。棚子正中,一个长达二十尺的船帆模型悬在半空——那是用细竹为骨、糊了桑皮纸的缩小样品,比例严格按一比十制作。
“第三组数据。”陈墨蹲在模型下,头也不抬地说道。
年轻书记官浑身湿透地冲进工棚,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他喘息着展开竹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简上:“亥时三刻至子时正,风向由东北转东再转东南,变化三次。风速……按您制的风标,最大时为六级,最小时为三级。”
陈墨在铺满沙土的地面上划出几条线。沙土是他特意让人从海边运来的,平整后可以用手指或木棍随时绘图计算。此刻沙面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代表风向,数字代表风速,还有一些奇怪的弧形和角度标记。
“三级风时,旧式帆受风面积只有四成。”陈墨用一根竹尺指着模型上固定不动的帆面,“六级风时,这个数字能到七成,但必须立刻降帆,否则桅杆有折断之虞。”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西侧的木架前。架上整齐排列着三十七块木板,每块木板上都钉着不同形状的帆面样品:有长方形、三角形、梯形,甚至还有一块是诡异的弧形。每块样品旁都挂着标签,记录着在何种风况下的表现。
“所有这些,”陈墨的手指划过木板,“都解决不了一个根本问题:帆是死的,风是活的。”
书记官擦着脸上的雨水,忍不住问道:“陈令,可自古船帆都是如此啊。渔民都说,帆就像鱼的鳍,天生就该是那个样子——”
“鱼的鳍会动。”陈墨打断他,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海豚的尾鳍骨架,用石灰处理过,保留着完整的骨骼结构。陈墨将它举到灯下,骨骼间的关节在光影中清晰可见:“你看,这些软骨关节。海豚游水时,尾鳍可以上下摆动,左右扭转,甚至能微微改变曲面弧度。所以它能追得上最快的鱼,能潜得下最深的海。”
他将尾骨放在帆模型旁,对比着看:“我们的帆呢?就像一条死鱼的鳍,钉在桅杆上,只会一个姿势。”
棚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工匠闯了进来,雨水在他脚下汇成一滩。老人六十上下,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尘灰,正是船厂木工组的掌案师傅,人称“鲁三爷”。
“陈大匠!”鲁三爷的声音沙哑如磨砂,“您要改帆,老朽没话说。可您画的那什么……什么‘活榫’图,匠人们看了一整天,没一个人看懂!”
陈墨平静地递过去一块干布:“哪里看不懂?”
“哪里都不懂!”鲁三爷接过布胡乱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卷被雨水浸湿边角的绢帛,“您看看,这帆骨要分成十二节,每节之间用榫卯连接。老朽干木匠四十年,榫卯做过万千,可都是固定的——桌子腿接桌面,房梁接柱子,接上了就钉死,一辈子不动。您这图上的榫卯,居然要能转动?”
他指着绢帛上一处放大图:“尤其是这个‘球窝榫’,一个木球卡在木碗里,还要能往八个方向转?这怎么做得出来?做出来了又怎么固定?海上一个大浪打来,这些球啊碗啊还不全散架了!”
陈墨等他说完,走到工作台前,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巴掌大的木球,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第二样是个与之匹配的木碗,内壁弧面精准得能严丝合缝地容纳木球。第三样则是一套微型的青铜构件:几个带凹槽的卡环,几枚特制的销钉。
“鲁师傅请看。”陈墨将木球放入木碗,轻轻一推,木球在碗内顺畅地转动起来,“球窝榫的关键,不在球,也不在碗,而在约束。”
他拿起一个青铜卡环,套在木碗口沿。卡环内侧有一圈弧形凹槽,刚好卡住木球的上半部分:“这个环,限制木球只能转动,不能脱出。而转动的角度——”
陈墨又拿起一枚销钉。那销钉的造型很奇特,不是直的,而是带有一段螺旋纹:“这枚限位销,穿过卡环和木碗的预留孔洞。拧紧到一定程度,会给木球施加恰到好处的摩擦力。想要转动需要用力,但又不至于锁死。风力大时,帆面会自动调整角度泄力;风力小时,又能保持最佳受风姿态。”
鲁三爷凑到灯前,眯着眼睛看了半晌。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枚螺旋销钉,又试着转动几下木球,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螺纹如此细密均匀,怎么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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