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坐吧。
这两位姑娘说要给咱们来点新花样。
我这人从来不独享，叫你们一起来开开眼。”
暗二咧嘴笑了一声，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花生剥了一颗。
暗三没说话，只是朝暗一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个丫鬟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盏没点燃的烛台上。
“难得大哥惦记，那就一起见识见识。”
暗二把花生壳扔在桌上，拍了拍手，“看看两位姑娘有什么绝活。”
圆脸姑娘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转身走到桌前， ** 壶重新端起来，给暗三面前的杯子倒满。
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很细，像某种虫鸣。
另一个姑娘也动了，她绕过桌子，又站到了暗一身边。
指尖拈起一颗葡萄，举到他唇边，动作柔得像是在喂一只被驯化的鸟。
暗一低头看着那颗葡萄。
果皮上还挂着水珠，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
他没有张嘴。
姑娘举着葡萄等了三个呼吸，手指开始微微发酸。
暗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可嘴唇始终闭着。
那种注视里没有任何温度，反倒像在数她睫毛颤动的次数。
她终于把葡萄收了回去，脸上那层笑薄了一分。
她转身，换上更软的语气靠向暗二，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尾音：“这位大人好难伺候，您可别学他。”
暗二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圆脸姑娘从门口回来时，手里已经没端酒壶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目光在暗一身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她选择走向暗三，在他身侧坐下，动作不像之前那个姑娘那样熟练，指尖碰到酒盏时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但她抬头时的眼神，却带着某种刻意练习过的媚意。
暗三低头看着那盏重新被推到面前的酒，伸手接了过来。
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他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梅子味，混着一点点艾草的气息，像某些药铺角落里常年散不掉的余味。
他抬眼看向暗一。
暗一正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灯笼，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桌案上的烛火在玉质酒杯内壁投下碎金般的光点。
那些摇曳的亮斑又跳到了圆脸姑娘的指尖——她的手指白得像刚从羊脂里捞出来，光斑在指节间游走时，竟让那张原本稚气的面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老金这回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
连这种姿色的女子都舍得送到桌上，当作钓鱼的饵料。
那鱼钩后面连着的线，究竟通向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去处？
没过多久。
暗一、暗二、暗三的脑袋便先后磕在了桌面。
三个人趴在酒渍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重。
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媚态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们站起身时的动作干净利落，先前那种软绵绵的风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利刃出鞘般的锐利。
她们挨个检查了那三人——掐虎口、翻眼皮、探鼻息。
确认每一声呼吸都均匀而毫无防备之后，两人才收回紧绷的肩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刚刚合拢的瞬间。
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一条人影贴了上来。
他踩着墙根移动，步伐放得极轻，像猫踩着绒布。
但他忘了——这里是老金的院子。
老金这个人，年轻时吃的就是跟踪与反跟踪的饭，他手底下的暗哨布得比蜘蛛网还密。
所以那道黑影很快就暴露了。
两个丫鬟并没有回头，却同时改变了步幅和方向。
她们在走廊拐角处突然加速，左转、右折、穿过一道月亮门、闪进一丛竹子后面，几个呼吸间就把身后的尾巴彻底甩脱。
等她们再次推开门时，脚下踩着的已经是老金书房里的波斯地毯。
老金靠在太师椅上，目光从面前的茶盏抬起来，扫过二人神色如常的脸。
嘴角的细纹里慢慢渗出一丝笑意。
“那边都安顿了？”
那个瓜子脸的丫鬟上前半步：“禀主上，酒里加的东西已经起了作用。”
圆脸的丫鬟接了一句：“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警惕性还在。
他们留了个小角色缀在后头，已经被我们绕掉了。”
老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笑容像被点亮的油灯，一点一点铺满了整张脸。”做得好。
下去吧，账房那边已经打了招呼。”
二人屈膝行了个礼，倒退着退出了书房。
门扇刚关上，书架后面的多宝阁便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一扇暗门从墙体中滑开，一个女人提着一盏小灯走了出来。
正是贾府上下翻遍了宅子也没找到的贾元春。
老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弯着腰快步迎了上去，行了个老仆见主家的大礼。
“娘娘怎么出来了？有什么吩咐您让丫头递句话就成，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贾元春抬手虚扶了一把，笑意温和却带着倦色。
她慢慢摇了摇头：“老金，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但那三个人若是顺着线摸过来，迟早会找到你这儿。
我带着煜儿留在这里，只会拖你下水。
不如趁他们还没咬实，我们换个地方。”
老金一听说贾元春要走，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将壶嘴稳住，滚烫的茶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也没觉出疼来。
这个女人，可是自己藏在心底多少年的光。
她如今需要有人替她挡在前头，这是老天爷赏下来的机会。
就算这辈子碰不到她的指尖，每天能远远瞧见那道身影在酒馆后院里走动，听见她轻声哄着怀里那个孩子，他心里就像喝了一碗滚热的蜜水。
他怎么能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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